[转帖] 论泰戈尔的散文诗(3)
无可否认,从许多方面来看,这种诗歌比诗人以前的作品要朴实得多。然而,我们可以料想,这是一种艰难的朴实,这是一种极其精美的朴实;现在,这种朴实甚至干脆
否定了韵文的“镣铐”,这种诗看上去不像诗歌(它也不在乎)。泰戈尔散文诗中那外
在的朴实风格,像他过去写的东西一样有人工的痕迹,诗人所选择的有些题材,虽然来
自日常生活,但这些题材的处理却留下了他自己的个性。从散文来理解诗,那么需要读
者受过一定的训练。不管这些散文诗对诗人还起了其他什么作用,它们却没有使他成为
一个人民的诗人。
何为新时代,现代性的本质是什么,以及一个诗人如何才能与时代息息相通,对这
些问题作出回答是棘手的,“包容性意识”(in-clusive awareness)似乎是一个理
想的答案,可是当我们试图说明这种意识时,我们会发现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泰
戈尔虽然怀着迫切的社会同情心,但他希望更加接近普通人民的理想竟然会落空,这并
不令人惊讶,而且这也并非完全是件坏事;与此时、现在和地方性进行调和,是违背泰
戈尔的本性的。他用了两种极其具有特色的方法,来摆脱现在和具体事物的束缚,第一
种方法是通过生活在记忆和回忆往事之中来实现;第二种摆脱的方法,是通过幻想和想
象,到达某个理想的乐土来实现的(见《再次集》中《银叶树》第二节。)泰戈尔偏爱
仙境,浪漫的事迹,以及“仙境的号角若隐若现地吹响”。泰戈尔是个“浪漫主义者”
①,他后来也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不应当忘记的是,泰戈尔与《奥义书》的诗人们有
着渊源上的联系,他的思想基础并非是现代主义的,这一点在他的那些成功的与平常的
诗作中时时有所表现。他虽然作了种种调整,创造了新的形式(这种形式对别人的帮助
远远多于对他自己的帮助),但他并没有牺牲自己最本质的东西。他是孟加拉语的伟大
奠基者之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孟加拉思想的一个奠基者;把他当作一个无根的
叛逆者,或者欧洲新潮诗歌的模仿者,这样的桂冠对他是不合适的。也许他标志着一个
时代的结束,而不是标志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①英译本《新生集》。
拿《新居》这首小诗为例,诗中描绘了一幅唯美主义者所追求的牧歌情调的画面,
这画面或许是天堂,真可谓是美妙的幻想!①然而,这画面却远离我们所生活的时代!
难怪在诗歌的结尾处,诗人向幻想,这个骗人的精灵辞行。然而在诗人放弃幻想之前,
他再一次试图竭力拥抱住幻想。②怀旧,你的名字是泰戈尔!
①事实上,这一切是诗人写给他儿媳的一封信的翻版。(见普拉堤玛·萨克尔的
《解脱》。)
②正如欧文·巴比特评卢梭一样,“他拒绝调整自己的田园牧歌式的梦想,以适应
令人不快的现实。”(《卢梭和浪漫主义》第74页。)席勒说他自己也是诞生在田园牧
歌之中,对这种说法巴比特反驳道:“他有没有走出来呢?”(《论创造及其他论文》);
不知道巴比特会对泰戈尔怎么看呢?我们还记得(有点令人不快)特里阿农附近那玩具
村庄里的茅草屋,“在那儿,马里·安东尼和他的侍女们扮演挤奶女工;这象征着特权
阶层朦朦胧胧地向往淳朴的生活。”(爱米莉·内芙《欧洲诗歌的革命》第15页。)
其实,马俞拉基河畔现在、将来都建不成我的新居。
我从未见过马俞拉基河,从未亲耳听见它的名字。它的名字是眼皮上抹了幻觉的乌
烟,用想象的目光看见的。
不过,我觉得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恬淡的心灵
期待着辞别这里的一切,前往马俞拉基河畔。①
“哦,你的笛子发出了急切的召唤!”他在早期的一首诗里是这样写的,现在他又
在老调重弹。在《再次集·短笛》一诗中,诗歌的直接背景是现代的,也许你会说这些
背景太现代了;诗中对一个小职员的生活细节的描述既干练又敏锐,他惶惶不可终日,
以致于没有完婚便仓皇出逃,(普鲁弗洛克有了一个孟加拉兄弟。)②他自言自语地说:
“新娘未能步入洞房,但每日在我的心房进进出出。她永远在我的心间,她身裹达卡绸
纱丽,眉宇间是一颗硕大的吉祥痣。”然而空虚的生活,并没有把他的生活压跨——这
便是泰戈尔的笔法,通过想象,这个小职员超越了命运的捉弄,诗人添上了或者说虚构
了一个意外的美丽的音符,诗人这样做不但表现了一种技法而且还显露了他的思想倾向;
音乐的无形的翅膀驮来了解脱的福音:
①见本书《再次集》。
②普鲁弗洛克:T·S·艾略特的成名作《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的抒情主人公;此
篇论文的作者认为《短笛》中的小职员与普鲁弗洛克可以相提并论。——译者注。
小巷恶浊的空气中,常萦绕他的笛音。……顷刻之
间,小巷恍如哀绝的醉鬼呓语般的虚幻。我陡地感到,我——穷文书哈里帕特,与
莫卧儿的皇帝阿格巴尔无甚区别,破伞与华盖循着凄婉的笛音一齐飞向天国。①
①见本书《本次集》。
这是对音乐的崇高的致敬,音乐被当作为解决社会矛盾的良药。社会学批评家们也
许会提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和解只会加深阶级之间的鸿沟,而且还会被当作一种证据,
来为反动的观点服务;仅仅靠着这些超念的美味佳肴是否可能解决社会矛盾?但这是从
错误的一端来看待这首诗,社会学在这儿走得太远了。我们不能说泰戈尔无力把握现实,
因为他试图从理想的角度来解释他所熟悉的现实,在这首诗里,诗人是从超阶级的审美
理想入手的;也许是由于诗人把握不住理想,才真正导致了用情绪替代幻想,导致了逃
跑形象重复出现的情形。这样做是错的,它把逃跑形象与幻想拧在了一起。
在另外一首描述富于想象力的少女的诗歌——《笛手》中,我们还能找到同样的情
致。在第三节中,当那位少女听到了笛手吹出的曲调时,诗人把她的内心情感描绘得极
其强烈,简直是情撼山河;随后而出现的概括,也写得同样优美,这是泰戈尔的特色;
诗人认为,青少年的那种柏拉图式的爱情总是美丽的:
上苍没有赐我翅翼,是你吹的歌曲赋予我梦魂和飞上乌云滚滚的天空的疯狂。①
①见《泰戈尔散文诗全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90版,第483页。
相对来说,这首散文诗的结尾有点柔弱而且“诗意化”,在最后的一行诗中,诗人
让她说出她的地址对笛手将永远是个谜,“哦,笛手,我住在听得到你笛音的远处。”
这一行诗表现了泰戈尔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渴望的诗人,而不是表达完满的诗人;这一
行诗正好印证了伊奎巴尔(lqbal)那颇具争议的论断:在泰戈尔和现实之间总有一层面
纱。这层面纱没有揭去,现实与浪漫理想之间的距离依然存在(任何声称已经刺穿这层
面纱的人是个勇敢者,而且这个人往往勇敢有余,真实不足)。
泰戈尔不仅是个浪漫主义者,而且就他的性格而言,有时他还是一个崇尚古风的人。
然而,他也许并非是真正的尚古,因为他还有自己的选择,并且作出自己的思考。比如
《黑牛集》中的《称呼》一诗,当诗人看到他的妻子在忙于梳妆打扮时,他突然觉得他
的妻子焕然一新,那层熟悉的薄纱被揭去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牧歌式的爱情;诗人
的思想高高地翱翔,回首往事,思绪连翩。面对这个特殊的情景,诗人该作出特殊的反
映,他想用名城阿旺提和乌贾因的方言来称唤她——这两个城市都散发着古典文学的芬
芳。当她离开梳妆台,走向起居室时,诗人似乎觉得她正去赴一次神秘的幽会,她似乎
是来自梦幻世界的一首乐曲;诗人匆匆地走进花园,采来了一束鲜花。
今日黄昏,你是古代的美光,我是古代的平民阿吉
德古玛尔。
我要说一句深思熟虑的话——可笑只管笑。我酝酿这句话的过程,有如你细致地盘
发髻。①
①见《泰戈尔散文诗全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90版,第471页。
要忍住笑是很难的,诗人的语调极其委婉动人。泰戈尔为那些早已逝去的不可复得
的爱情和思想,以及为古代社会的秩序规范而叹息,诗人的遗憾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我们
的眼前。然而,他极其富有自知之明,正是他的这种自我意识使得他没有成为一个赤裸
裸的感伤主义者,或者中世纪风味的爱好者;这种意识引进了滑稽幽默的色彩;在诗人
创作最成功的时候,也正是这种自知之明,阻止了诗人在怀旧的深渊中进一步下滑;遗
憾的是,这样的散文诗极为少见,在这些散文诗中,他的调子非常随意,他的声音不完
全是我们时代的声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明白这一点,在《信》这首散文诗中,我
们能发现“现在对我来说为时已晚”这样的情感。但是在这儿,他的调子却充满了戏谑,
我们为那么多的诙谐语而感到喜悦。时代的旋律与诗人自己的旋律,或者诗人所追求的
旋律大相径庭,诗人为自己这种无家可归的命运深感悲哀,他说:
我寄给你一本装满诗的书。
密密麻麻的诗挤在一个笼子里。你得到所有的诗,但得不到它们之间的罅隙。……
毫无办法!这是个文学团体丛生的时代。诗歌不得
不乘公共汽车去和读者相会。
诗魂慨然长叹:“唉,倘若我生在迦梨陀娑的年代,倘若你是毗迦罗玛迪德耶……”
我生在那个年代又怎样!恐怕也是个屈服于印刷的迦梨陀娑。①
①见本书《再次集》。
从上面所引的这首散文诗中可以看出,泰戈尔的大多数散文诗在结构上较为松散。
诗人时常感到劳累和怀旧,在这些诗中,一般没有紧张的心态。虽然诗人多次表示要寻
找新的形式,但这种寻觅并非十分迫切。如果说这些诗歌并不值得注意,那么也许是由
于这些作品本来就没有这种奢望。可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新生的形式对它表达
的那种情绪而言,是最合适不过的。伟大的东西在这些作品中偶尔闪现,大部分内容是
眼前的琐事和模糊的思想,诗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影影绰绰的思绪在心儿四周聚合、飘荡,闪射出淡
淡的情感的光泽。
我欲将心儿几乎能抓获的思绪拘禁在作品中,词语
在它旁边盘桓。
这不是哀泣,不是欢笑,不是思想,不是理论,而
是模糊的形态,变淡的香气,失去言词的歌曲,交织着遗忘和记忆的冷清的烟影。
①
这种失落在“记忆的冷清的烟影”中的心态,委婉动人,但不一定深沉。这是一种
淡淡的悲哀,泰戈尔自己也这么认为。
在开始尝试散文诗时,泰戈尔曾有很高的期望,然而从一开始他的动机,便阻碍了
这些期望的实现;他说他越来越苍老了,他需要得到休息,摆脱以往的生活节律,离开
“责任的御座”(指写诗)和紧张的生活,他期望让时间出现一些空隙。②他的主要精
力都用在缅怀往事之中,都用在以悲哀超然的心态来看待身边的世界之中,这种对慵倦
和超然的刻意崇拜,并非是用来理解我们时代的困惑的最佳方法,而泰戈尔却代表了我
们的时代,冒险尝试这种新的写作方法。时代需要警觉,同化和批评,而我们的诗人却
津津乐道于吟唱:“今天,我的思绪返回到了忘怀一切的超然之中。”讲这种话的现代
诗人,怎么可能是现代的吗?那么,是否可以说,这些散文诗仅仅是憩息时的作品,是
逃遁的作品,而不是调整步伐的作品?但是,对一个如此敏锐而且容易激动的灵魂来说,
憩息不可能就是沉默。虽然,这些散文诗中的大部分是诗人信手写下的作品,而不是灵
感的产物;但是在这些作品中,也隐藏着比较值得注意的言词,这些言词常常倏然闪现,
尔后便失落于散文作品的荒野之中。要欣赏这些散文诗,就必须具备洞察力。当然,在
有些情况下,我们所理解的这些散文诗的价值,也许会与泰戈尔自己的意图和期望有所
不同。诗人在别的地方说过:“要用合理的方法来忘却事物。”但是,有忘却就必定有
回忆,这种回忆首先就是把目光从直接的眼前的事物中移开;历历往事涌上诗人的心头,
多年前的事物以及昨日的幻影再次闪现;这一切是个魔幻的世界,因为诗人是透过一层
浪漫的云雾来观看它们的,所以这种距离的魅力便获得了一种新的意义,哪怕最为琐碎
的小事,触摸,景色或者声音都会打开一扇封闭的门户,诗人获得了第二次童年。然而,
在大多数较为成功的诗歌里,这种回忆往往被一颗成熟的心灵所干扰,因为这种干扰的
存在,诗中便产生了意义的深化,产生了一种通过参照而形成的比较,至少产生了一种
新的茫茫然的调子,用诗人自己的妙语来说,“迷路的灵魂”便是他的现状,他一边哀
叹,一边遗忘。然而,有回忆,就有回忆材料自身的形状、秩序和联系;正是在这些回
忆的图像里,我们找到了泰戈尔“历史意识”之核心。显然,人都是历史的最早的主人
公,这是说,我们的历史意识是个性化的,这种意识的核心是童年的回忆,这便解释了
诗人为何经常回首往事,描述往日的细节,这些往事形成了一个自身的图式。
①《泰戈尔散文诗全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90版,第475页。
②见本书《再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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