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河洼地(散文诗组章)/张抱岩
[color=darkslategray]蒙河洼地(散文诗组章)/张抱岩<<淮河穿梭在我青春的胸腔里>>
题记:千里淮河,滚滚东去,历尽了沧海桑田的变化。这条地处中原暖地,古代与长江、黄河、济水齐名,并称为“四渎”的大河,自从被黄河夺去出路,便经常泛滥成灾。千百年来,淮河流域人民一直没有停止同水旱灾害的英勇搏斗,然而滔滔浊流,无情地击碎了人们的一次次梦想。
喝着淮河水长大,枕着淮河的涛声入眠,却不能把淮河这架大琴拥入怀中铿锵击响。
一千多公里的淮河,一千多节历史的断章。每节断章里都写满祖先的希冀、水鸟的叫声、秋风刮响芦苇的苍茫。嬉水的鸭鹅只是这章节里小小的标点。
淮河岸边,以耕地为生的人把梦埋在岸边肥沃的土壤里,春天的犁铧掠过泥土的声音压低了淮河的晨雾。
从河南桐柏山流过来的淮河水,一直流向远方。
淮河承载的风月与母亲历经的苍凉一样沉重。倾听属于淮河的血管。淮河涌着她一腔热血抱着她毕生的希望马不停蹄地向前开道。前方是淮河的前世。
淮河的内部已渗透村庄的月光和庄稼的呓语。
晨辰是鱼的鳞片。
淮河是大大的声……
<<洼地是高高的灵魂>>
这些庄稼是洼地伸出地间的手掌,每年春天农谚的风和嫩绿绿的手掌,轻抚整个三月,轻抚得让农民心安理得地沉醉。
醉了。就躺在洼地上。把朴实的心跳贴在洼地肥沃的心跳上。一粒种子是洼地最小的一颗心跳。躺在洼地上的时候,洼地很静,自己也很静。静得仿佛自己就是洼地的一部分。 飞翔的乌仿佛是洼地出窝的灵魂。
我的母亲和更多的乡民都始终眷守着这几千亩洼地,从她们额头上摔下的一滴汗紧紧抱着洼地的一粒土,从她们镰刀和锄头上映射的光紧紧抱住洼地上的露珠和太阳。长相厮守,一直延续到其中几个或更多的乡民沿着风走向洼地的深处。
洼地为了表达对乡民的深情,洼地用一大堆一大堆的碎土挤在一起,高高地,凸出洼地的视野,这种情结叫坟或土岗。
洪水吞噬洼地的时候,我的母亲哭了。她来回无数次蹒跚在土埂上,最后坐了下来,用手抚着庄稼,就像小时候抚摸我被雨打湿的头。她矮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一只避水的刺猬呆呆地望着她。她们一起成为洼地上最为感人的风景。
被洪水浸泡三月的洼地没有让农民绝望。
洼地具有了更丰富的内涵和深度。
从此,洼地的胸膛朝天打开。
<<面朝阳光的王家坝>>
每次大水来临,水位上涨,就好像是淮河的心脉在猛烈跳动,淮河心脉的每一次猛烈跳动又好像是王家坝在输送或截止着属于一座大坝自己的血液。
50多岁的王家坝,挺立在浩浩的淮河之上,用她饱经沧桑的眼睛守望被洪水围困的家园。它的眼睛不仅是被涛声吵醒的砖。
王家坝的样子,就是老母亲的样子。母亲的手掌和血管里充满劳动的阳光,王家坝的身体里激荡着难以驯服的涛声。王家坝的威望比母亲的大,母亲的苦难和王家坝一样沉。
母亲和王家坝血脉相连,共同成为蒙洼地区的一部分。
王家坝的样子又是牧马人的样子,它总爱骑在淮河的丰腴的马背上。洪水是它向往已久的青草。涛声是甜嫩嫩的滋味。
有好多人都来看过王家坝,这是令它欣慰的事。王家坝感觉到欣慰了,王家坝就更坚固了。
王家坝一声不吭,笔直地站在原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好像真是石头、水泥和蒙洼人民不怕苦难的精神垒成的。
王家坝面朝阳光,庞大的影子落在北边的水面上。影子里装满厚重的钢和火焰。装满列车。装满石头和草种。装满连鱼都咬不烂的神话。
每次来看王家坝,都必须抬头仰望它,它朝向阳光浩荡的云层,像刺穿淮河身躯的一把利剑。站在坝下垂钓的人成为一只拉虫的蚂蚁。闸口泊着的船成为云的影子。
风吹到王家坝,都必须得停好一阵子。王家坝说让它走它才能走。这是关于坝有趣的佚事。王家坝又像一截淮河上的断章。
与王家坝抗衡的是洪水,洪水却打不进王家坝的内部。
王家坝是一个部队,所有的士兵都是铜膀铁臂的士兵。王家坝练就的气魄几乎令洪水退出平原之外。退出平原之外,王家坝就没戏了,洪水没有退出平原之外,所以王家坝还有戏。
不到长城非好汉,那是在北京,在我们淮北平原,那叫不到大坝非好汉,到了大坝心更高。心高过天你也高不过王家坝,因为雾是它呼出的一口气,云是它掀开的一块白头巾,那只不要命的冲向茫茫高处的苍鹰是它从嗓眼咳出的一粒米。
面朝阳光的王家坝,你对付洪魔的勇气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让蒙洼人民佩服得挺起你一样坚硬的脊梁。一块块成熟老练的砖,多么像蒙洼人民的胳膊,和感恩的生活抱在一起,这多么像一块砖抱着另一块砖。王家坝蓄洪区内蓄住的是五千里阳光和人民的希望。
<<蒙洼区里的土屋是一件记忆的瓷器>>
我在别的庄子看到土屋,才想到蒙洼的土屋。它像一个被冤枉的囚犯,锁在岁月的牢房里。它的影子像是村庄的感伤。
蒙洼的土屋都装进记忆里了。现在想见土屋一眼都很难,只能靠想象来触摸它那面朝南的经风的窗子。用想象来触摸它的眸子,用人类的温情来触摸一件事物。这恐怕是大地上最美妙的事了。
土屋里住过在蒙洼长大和死去的人,土屋应该感到幸福。它的空间里充满洼地人民的呼吸、笑声及生活的场景。土屋就像枯瘦的干娘,真不忍心,看见它饱经沧桑地立在风雨里。它瑟瑟的发抖,让蒙洼的村庄感到震颤。土屋是蒙洼人民用蒙洼的土摔成坯盖起来的。一块坯一块坯地垒起来。垒成人心中涌动的幸福。一块坯抵得上一个亮堂的日子。
曾经洒过热血和汗水的沃土,后来站立起来,遮挡风雨,用它并不宽大的怀抱罩住一家人的心满意足。这是一次怎样的回报。所以现在能找到一块土坯。打开。随便闻闻,就能嗅到劳动和大地的汗味。
坚固是土屋的性格,朴素是土屋的气质,黑黑黄黄的茅草是土屋永久的姓氏。在洪水抵达的时候,土屋一声不吭,大半截埋在水里,露出窗子呼气。直到灾区人民搬走所有的家什到达安全的土岗上时,一个孩子才哭叫一声:咱那土屋子还淹在水里呢!是呀!多么伟大的土屋,不知道什么叫背叛,土屋感到劳累,才松下身来,把土还给大地。人民也没有背叛土屋,有时只不过把土屋给淡忘了。
土屋留给乡村的梦,比如炊烟,比如茫茫的芦苇荡,比如蒸煮好的热辣辣的日子。土屋闭上忧伤的眸子,我们就看不见面朝南方的窗子了。
南方飞来的燕子一口一口衔来的泥、草和血液、辛苦垒成的窝在不在了,若在,那是留在老屋身体里最隐藏的记忆,若不在了,它又去哪里了,和老屋一起被一阵风刮跑了,还是沉在水底?若沉在水底,也不要沉太深,好让那觅食归来的报还养育之恩的新燕,找到它的家。一个老家对新燕来说有多么重要。
还有老屋脊上的杂草,都是母亲顾不上吃饭一镰刀一镰刀割的,然后是姥爷爬上屋顶散上去的,听姥姥说,姥爷的腿就是那年从屋脊上掉下来栽坏的,姥爷摔下来的时候,也不知土屋有何感觉,把玉米和辣椒最爱吊在那个显眼的地方。窗子上挂着收割麦子的镰刀。据我判断农谚就是从这个小地方被照亮的。
我知道我脸上有七个窟窿。
土屋里有多个鼠洞,这个也许只有土屋知道。有那么多的鼠洞怎么就成为土屋内衣上的暗兜呢?兜里又装有多少黑暗和白米,谷子,馍渣和隔夜的鸡肉。
以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把土屋下面安装四个滑动的轮子,这样土屋就可以从历史推到今天,从洪水窝里推到高高的土岗上。我想移动的土屋一定能够表达热爱跳动的频率。
现在不行了。我们的幻想彻底落空了。土屋静静地贴在大地上,与它一生热爱的大地几乎要融为一体。土屋只敢凸出大地一点,土屋没有过高的奢望,而这凸出的并不显眼的一点却成为我一世的伤痛。
<<栽在血管里的杞柳>>
葱绿的杞柳就长在蒙洼人民充满希望的血管。杞柳是蒙洼土地的血管。一朵叶子上站一朵阳光。一只羊背上静卧一个农业的秘密。
用杞柳编成的生活用品称为柳编,坚挺的身子被智慧压弯,盘根错节成上层的工艺,闪耀着劳动的光芒。
杞柳成为蒙洼人民的贴心朋友,成为踏响平原的民歌。
一庄人都围着杞柳生活,把杞柳抱在怀里,把杞柳枕在梦里,来客人了,说个话题,常把杞柳挂在嘴上。杞柳早已栽在蒙洼人民的血管里。
站在高高的土岗之上,放眼望去,杞柳成为绿色的海洋,涌动着农民绿色的希望。嫩嫩的柳叶里,兜满了农谚和汗水的力量。杞柳的感人力量来自它以外的事物。它不愧是农业中的硬汉子。它成为灾区上永不倒下的旗帜,它的呼吸令泥土震惊。
一排排,一行行,吵闹着,奔跑着,歌唱着,多么像农民的孩子。这些很听话的孩子在农民的手里长大成人,成为叫“柳篮”的人,成为叫“竹篮”的人,成为跃洋过海的远门亲戚。
这些孩子用一生换来的钱,来回报爱护它们的蒙洼人民。一株杞柳成为蒙洼人民一根坚挺的脊梁。用农民的心血养大的杞柳,用月光的奶水喂大的杞柳,被风吹得倒向回家的方向。
老人手扶杞柳哭了,感恩的泪水砸进杞柳的深情的眸子里。杞柳的眸子里蓄满村庄的炊烟,起飞的鸟群和黄金的土地。杞柳带着这些沉重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娘、娘地喊着,翻过秋天起风的土岗……。杞柳绿了。杞柳成为一个筐子。杞柳成为想念的日子了。编一口棺材,把洪水盛下。
<<在郜台鸭子的叫声里写诗>>
郜台乡,蒙洼地区的一个庄子。
洪水以前来袭的时候,这个庄子曾经在洪水里浸泡过。庄子的好大一部分在喊疼。
被淹的地方,成为蒙洼人民泪水的走向。鸭子在洪水里成为农民希望的小船,载着未来有望荣耀的日子。它们在河水里嬉戏成为一个庄子最亲切的安慰。
我真渴望一只鸭子能叫开蒙洼人民的一扇心门。
能叫红一个安居乐业的日子。
能叫醒蒙洼地区的一棵被淹的野草。
能叫出一轮红红的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
照耀蒙洼人民感恩的胸怀和挂满辣椒、镰刀的门窗。
照亮的部分都是郜台乡最温柔最动听的部分。
在鸭子的叫声里写诗,写一首乡土诗,让蒙洼人民养的鸭子和诗歌亲昵在一起,成为不可分割的好兄弟。把鸭子的爪印都收进诗歌里,让它们都成为乡土诗的韵脚。
辛苦养大的鸭子,和床单、拖鞋等生活物品都漂在洪水之上。风一吹,村庄一颤一颤的。我的亲戚、父辈蜷缩在高处的土地上,等待阳光来翻晒堆积在内心的一个夏季的潮湿和阴霾。
<<鱼是淮河里活跃的音符>>
淮河里的鱼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肯用它那轻盈的尾巴,弹奏月光。在整个淮北平原上都能听到那种来自淮河渠上的光鲜的悦耳的声音。
这样轻轻一弹,整个淮河更显沉静,夜色被弹淡了,岸上的雾弹薄了,远远近近几处如豆的庄灯次第弹亮。鱼成为淮河的音符。淮河成为夜的序曲。
淮河的开阔在四季的轮回里,呈现出磅礴的气势。淮河把胸怀敞向守望家园热爱生活的人民。人民是淮河永远的儿女。岸边的沃土里埋藏着祖先的憧憬。憧憬和淮河保持一致的温度。当风吹绿淮河两岸,淮河才略微掀开美丽的面纱。鱼禁不住浮出河面,把头伸进阳光的骨节里,倾听天籁之音。
淮河沉睡在岁月的温床里。上帝发怒了,要用闪电和暴雨的鞭子将淮河抽醒。淮河发怒的时候,整个淮河水都是淮河的怒气。淮河轻轻把一间房子握在手里挤碎,把几千亩葱绿的田地当成罪恶踩在脚下。
意境里的水草能摸清淮河的古怪脾气吗?游动的鱼儿能知道淮河的心事吗?沉淀久远的黄沙是淮河几个世纪的睡眠吗?
淮河无语,无语的淮河绝不是沉默,它仿佛在另一种灵动的意境内阔谈真谛。历史的淮河永远要超过淮河本身。
从淮河里打水建房,在淮河里洗衣,在淮河里捞沙、嬉戏,开动木船。一条淮河里孕育爱情!命运、人生、苦难、想象、希望、童话、哲学和永不枯竭的时光。淮河成为光的影子。淮河成为历史永恒的回声。
当春天来临,浓装淡抹的晨雾打开淮河的想象。
雾中的鱼是穿透天空的力量。
<<蒙洼的黄牛是沉淀的铜>>
躬下身来的时候,阳光也就势弯了下来。一头蒙洼的黄牛用它的躯体留下一小块阳光供自己的灵魂安憩。
它静卧在这片受灾的土地之上,用劳动的体温来焐热它一直崇拜和热爱的村庄。村庄开始温暖了。村庄温暖的地方成为牛做梦的地方。黄牛是村庄最亮的那部分。
一头黄牛就在吃草的瞬间,还不忘用眼睛的余光来打量近处的村庄。一座很小的村庄在它纯净的泪光里变得沉重而庞大。村庄是牛的靠山。牛的力量来自村庄。牛一声不吭,牛只管低头耕耘,挺直的腰杆把沉重的农活勒进光秃秃的背里。春去秋来,牛用接近死寂般沉默的劳作来完成与村庄和田土的交谈。
在耕地的时候,一头牛发现了土地的秘密,土地的浩瀚和博大让牛充满自信。它和犁铧一起把秘密装进希望的种子。黎明前的亮光多像一头黄牛的灵魂。飘忽在蒙洼充满洪水味的气息里。
干活。干活。这是黄牛铭记于心的使命。黄牛的一生是匆匆劳作的一生。它和母亲一样,和灾区人民的命运一样,到生命结束的时刻,不忘和受灾的土地紧紧地抱在一起。抱成村庄的风景。一辈子的沉重就平摊在受灾的土地之上,抗衡的眼角还朝向太阳升起的远方[/color] 《蒙河洼地(散文诗组章)》简析:
淮河的散章,字字句句,闪烁淮河的精神。
住在淮河边,口饮淮河水,无论走到哪里,心怀淮河,乡音里永远跨不出家乡的门槛。
喝着淮河水长大,枕着淮河的涛声入眠,却不能把淮河这架大琴拥入怀中铿锵击响。但却可以将淮河之音写在文字里,将淮河的伟大镶嵌在音律里,这是心怀感念的心回报淮河母亲的最美的赞词。
洼地里张开的庄稼,丰盈着农谚的风和田园的岁月,充盈着洼地的农家,每一季,每一年,收获着洼地滚烫的喜悦和食粮。
低抵的洼地,携带高高的灵魂,每一季度,希望依旧写在农家的脸庞。
深度的洼地,赤裸着坦荡的胸膛,喂养四方。
王家坝,在淮河马背上的脊梁,衡量着淮河的心绪,丈量着淮河一带的图章。
王家坝坚实在自己的岗位上,巍然不动的断章精神,守护两淮人家。
与王家坝抗衡的是洪水,洪水却打不进王家坝的内部。王家坝蓄洪区的砖砖相抱的温情,蓄住的是五千里阳光和人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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