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自成春(作者:西中扬)
霜叶自成春
作者:西中扬
有一个人临河而居,他远离躁动喧嚣的都市、灯红酒绿的街头,望着那静而又小的河,任绵绵幽思自由泛滥,爱与恨同时隔在馨黄色的窗帘之外。
有一个人,他从不怕黑暗的深度,坚定地去寻找布满阳光的出口,为此,他以清凉的岩滴为甘露,飞溅的火星为晨星,舞动风钻铁镐,有如生命之轮,用肉体深处的曙光,把眼前黑黝黝的岩层照亮,把眼前没有日历的掘进,幻变成以每一秒来计算着昨天和今天。
有一个人跃出雨区,冲出云层,超脱一切细节的纠缠,欲跃窗而出,去拥抱那比温馨还雪白柔厚的白云、比思想还深邃透明的蔚蓝,让思想融入渴望的永恒。
这个人就是成春。他从南岭如炉的胸脯跃出,载负着小村的高低坎坷,走过田野的庭院,穿过小村的背影,一路欢歌,如琴如箫,变一生坎坷,为踏歌而行。
任山桃花在早春把笑脸高挂枝头,他却坚定而从容地擎起生命的火把,从灰朦的仲春,穿越阴郁迷茫,走向明亮的仲夏,美丽而庄重。
成春还有个有趣的笔名,叫做霜叶。也不知道是作者有意,还是我的附会,这名字恰恰构成一种风格,一种特色,那就是“霜叶自成春”。这种诗意正符合作者的诗人身份。秋天是清爽的而又丰富的。霜叶是冷峻的而又热烈的。这清爽而丰富,这冷峻而热烈,不正是一种意境吗?我无意论证作者的为人和为文的风格,但我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感受。作者在冷静而热烈地观察和拥抱世界,谛听生命,因此涌入作者眼底和笔下的,总是一片斑斓色彩和一种深邃情思。他关注着现实,那南方的红丘陵,故乡的野杜鹃,排瑶的长鼓舞,阿贵的酒葫芦,结业酒会,生日烛光;他也关注历史,那弦上天涯的白居易,寻找永生大海的屈原,走出一个钢铁巨人的詹天佑,生命含义不再孤独的文天祥;他无情地鞭打着那唯一劳动是织网的大腹圆珠,那不管耕耘只问收获的禾雀,他更热情如炽地歌颂那舍却阳光下的鲜花与掌声而甘心在黑暗中用血歌唱的杜鹃。甚至对一头牛,在生命垂危之际,突然走出牛栏,在田野中静静死去,这一被人忽略的事情,都会引起作者从心底涌出最诚挚的赞歌:“蓦地,老牛用尽毕生气力对田野‘哞’地一声,甩响长尾。那长长的尾毛,成了唯一拂响田野的旗帜。”可谓惊心动魄。
散文诗怎么写,其说不一,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也为此写过文章。我想定义不能没有,拘泥太大又不必。抒情的、议论的、故事的、戏剧的,都可“拿来”,中外散文诗经典里不乏例证。就这点来说,成春的散文诗不算丰富,但是,从本质上和基本特征上讲,这些都是地道的散文诗,其选材、构思、立意、遣词、表述方式等,都显然是有别于其他文体的。成春首先是诗人,有着很好的诗人气质。他在观察生活时用的是诗人眼睛,撷取生活情节时用的是诗的手法,诉诸笔墨时用的是诗的语言,这一点随处可见。《掘隧道者》没有具体人物,没有具体故事,更没有图表数字,但是一触及到这样的句子:“没有日升月落,昼与夜融为一体。在这彩蝶之翼不敢问津的地方,用钎和镐,掘一条未来之路,拓宽阳光的区域,让明天飞奔”。你的心灵难道不随着震动吗?白居易的《琵琶行》是尽人皆知的,成春既没有评论,也未叙述,而是抓住最富诗意的弹奏这一情节加以拓展:“弦上的意境颤悠悠,半遮的面,让灵魂生动地在指间的峰谷奔突跌宕。”那“被竖起的浔阳江,流淌着一种温暖,弥漫夜空,生命的青春,从指间回流”。江州司马和琵琶女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于秋夜在漂泊的浔阳江上,不知谁是谁的灯,被一个个音符击伤,痛哭在自己的天涯。读着这样的文字,你能怀疑散文诗的个性和它的渗透力吗?唐代诗人杜牧写了一首妇孺皆知的清明诗,但是,当你读着这样的句子:“多少在刀口枪口下不倒的人,却在柔弱的清明雨中倒下了,倒在对白骨的苦恋中,倒在对先祖的乞求中,倒在归途的歧义中”。你能不由此而生发出更丰富的联想吗?
最能代表成春散文成就与风格的,要数他的“排瑶水彩”散文诗组。这组散文诗大都写得色彩斑斓、真切炽烈、缜密精致,显示出成春的文字功力和严谨作风。
“矮矮的枝丫上,挂满葡萄似的眼睛,层层观众围着舞姿翩翩的莎腰妹,仿佛硕大的花瓣护着风中轻舞的花蕊。”(《耍歌堂》)
丰腴红润的炉火笑语殷殷,关于祖先的神话和传奇被炙热了,远年的沁凉,在膝下承欢。
“长着的经历在长长的竹烟斗中优美地曲折着,忽明忽暗……
“沉浑迂回的笛声在火苗上潜流般滑动……
“这种原始而自由的燃烧,有如燎荒的酣畅,面对温暖,灵与肉都自由舒展……而那些无法燃烧的现代文明,让恋火人忘却了使人血脉贲张的火的欲望……”(《火炉塘》)
还有那瑶家少妇,扛着朝阳上山冈,挑着新月下溪涧,天天用针线牵引生活,日日用镰锄拓宽意念。在这里,大山告诉你什么是坎坷,而瑶家少妇则告诉你什么是甘甜。
至于以红头巾为头饰的排瑶男子则别是一种气概。他们永远以血的色彩独立风标,任凭风雪在头颅之上飒飒作响。以火的鲜艳,以血的热力炙热头颅。
作者很善于捕捉生活中的诗意美,并且予以准确而精炼的表达。太阳伞是排瑶已婚妇女专用伞,随身携带,随手撑开,当它进入作者眼帘时,立即被诗化了:深入谷底,沟壑的惊寒被你填满;伫立峰颠,山的个性被你高扬。你把山中的天地张得多么广阔,把山里的日子张得多么丰满。那已婚的妇女,恰如这太阳伞,以开放的姿态,舒展自己的年华,怒放着女人的梦想。
读着这些文章,再一次让人想起生活是文学源泉的道理,可以说,无论你打的是什么旗帜,信的是什么主义,都逃不出这个定律。即使那种所谓内省,也是对外部世界的感受的反映,不过因人而异罢了。不过,脱离生活想写出好作品固然不可能,即使深入生活,也不见得能准确把握,精彩表述。看过一些旅游诗,还有不少写的是国外风景,但是读起来,比坐在屋里凭空想象的还平淡,不能不感到乏味。成春的作品则不然,它有声有色有品有味,这是很难得的。激情如潮,构思巧妙,遣词精细,使其作品有着很高的起点。
在诗人韦丘、桂汉标关心和领导下,长达十数年高擎着诗歌群体大旗的五月诗社中,成春并不是我最熟悉的朋友,比起他来,我对其他成员,以及湛江的“红土诗社”和广州的“越秀诗社”的朋友接触得更多些,而且还为他们写过评介文章和诗集的序言。直接同成春见面,是在1998年“诗的北江”活动中,即使那一次,也因有来自全国的许多著名诗人、学者和一大批青年作家的应酬,而未能同成春坐下来促膝谈心。可以说,我几乎是完全从作者新近的一本散文诗《谛听生活》中了解成春的。仅凭这一点就想写出一篇有份量的评论来,显然会有很大的局限。不过,来自读文章的原始冲动,可能又是最直接、最可靠的,这也是我乐意为之写一点感想的原因。好在,对成春散文诗情有独钟并不仅仅是我,今年的香港第一期《中国散文诗》杂志,就加编者按选发了他的一组散文诗,可见其引人瞩目程度。成春受过高等教育,办过学报,任过外资企业高级职员,现在是广东省连南瑶族自治县文联主席,有着很好的素质,相信他将会像他诗中写的那样,饱吮日月的光华和千年地火,以红色的贞洁,浑圆的生命,燃烧着躯体、燃烧着灵魂,把珠帘般的相思子,挂满一个又一个收获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