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第一卷
□回到故乡
踏着星星铺在路上的清流回家,我望见了池塘,还有那片熟悉的园子。
乡亲们在那里干活,有的是我熟悉的,有的是我陌生的,而我对他们来说也如斯。
他们望我,感觉乡村穷了;而我望他们,感觉乡村也穷了。
一路上走来,看着这一切,仿佛十年前的我,躺在园里,仰望星空,仰望山的那头,总想知道远方。
□彩虹
在家乡看到彩虹,是一种梦想。童年,我总是约上小朋友,去追那不期然出现的彩虹。我喜欢上她的鲜艳和纯美。
大一点的时候,很少见到彩虹了。彩虹被城市的尘埃遮蔽得太死了。城市里的天空,现在,往往只会落泪。
童年留下的美好痕迹,擦在心上,是如此的清晰,而我要何处寻它?
若偶尔在某一个夏天,我还能遇见她,一定是家乡的山水,城市都有了;一定是家乡的童趣,城市里也有了。
那时,开车追她多好!
□乡村的烟囱
厨房把烟囱组成号子,在傍晚的时候吹响乡村。逶迤而上的缭绕,多像回家的路。
儿时的我们一听到它,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虫子们一听到它,就知道傍晚的心事。
那时,它在黄昏是母亲的手语,召唤田间沉重的背影;那时,它在黄昏是父亲的微笑,诠释乡村的宁静和幸福。
而这一切,如今,已渐渐消逝了。
我在淡淡的蓝里,已不再需要烟囱的搀扶。
然,这一切犹如在昨。
□父亲的影
父亲老了,总闲不住,不停地在果园里修剪残枝。一根根被剪的树枝,犹如父亲的影子一样沧桑、孤单。
父亲说:“剪了好,越剪树才能越年轻,果子长能越长越多。”
而许多时候,残枝是剪不完的,箭了一年又多了一年,年年如此。
看了我生气对父亲说:“别修剪了,再修剪树反而结不了果了。
父亲听后无语。双手,被夕阳打得颤抖,映得消瘦。
微风吹来,被修剪掉的残枝,仿佛父亲的影子晃动了几下,就要停了。
□溪流
多么希望,靠近你,家乡的溪流。
一年比一年离你更远,一年比一年渐忘了你流畅的节奏。
城市涌入的泪水,总汇不成你甘甜的样子。
梦里踏进,也总寻觅不到你的声音。
溪流,溪流,如今我靠你这么近,我应该怎样在你的唇间,放上我疲倦的安眠?
□乡音
顺着一声声久违的乡音后点燃起黄昏的眼睛。我看见了熟悉的菜畦,蛙鼓,花语,看见了老屋。我望见了黄牛,鸡鸭,还有一群群玩耍的孩子们。这一切轻轻地撩拨,一撩拨,就是一框框的往事,如装满苦难的玉米棒子,一剥,一粒粒就落下了,如聚结多年的泪水,一下子就要砸疼了土地。土地多么的厚实,接啥,啥都能拢起一座村庄,一个家园。
□贴进土地
什么都可以放下了,在此,让我们彼此贴近。
贴近我们的身体,贴近我们的心,贴进我们的魂灵。
我们跟阳光一样,匍匐在大地上,而后融为一体。
此时,季节,才能毫无缘由蔓延出空间,形成宇宙。
□老屋
老屋老了,从我回来这一天开始,他真的老了。这么多年,瓦片一片片坚强地顶住了阳光、暴雨,还有霜寒。这一切从我回来开始,瓦片似乎再也经受不了长年累月的守护了.雨水一下,透过了瓦片缝了,在屋里,就能听到他们一滴滴的感叹,而且越来越重了,好象对面临屋的吴大爷不止咳嗽的声.我知道,老了房屋了,也要老了这座村庄。老了这座村庄,远去的与来的脚步声,却还要在这片土地上一遍遍传响。因为,有谁能把自己心中的家,自己的根,这么轻易被城市掩埋?
□回归
一个人多么需要宁静,一个人多么需要根。
我知道,一个人拥有着澄澈的水,绿色的山川,会是多么的幸福。狗叼着火热的夏天,坐在季节最显眼的土地上。
四面的山,围笼在一起,秘密地商量着怎把我留下。
树向我伸出她清晰的脉络,花向我开出她的早晨,河流向我流畅出她的心律。
田野向我翻耕出往事,一片一片在土地上重新插播出我的童年。
□风吹起了
风在哪都能吹,在哪都能响起来。大也好,小也好,只要是乡下的风,我总最熟悉着你的笑。你说该吹了,从我带回来的思想吹起来,吹醒咱的故乡。吹一遍,故乡就绿了。再吹一遍,故乡就花果满枝。眼前,我能感觉到的,正是这样的节奏,不紧不慢,一阵阵排列着从眼前的路吹起来。只要有风,只要能吹,一座村庄如一条围困的鱼,都能找到上岸的码头。
□云
已经看不见云了。看不见天空不停翻卷的童年。
城市像老人一样,坐在门槛,收藏起阳光、雨露、山和水,收藏起故乡。
一片云,多么平凡的一片云,被城市遮掩了,被人忽略了。
即使看见了,又有几个人会发出感慨?
城市的车辆,滚动出生命的节奏,也压硬了人的心肠。
每天,面对着一片云,有谁的目光能无动于衷?
□礁石
海水的苦涩,是人生的枯涩。
海水每一次往礁石上挣扎,海水越挣扎越苦。
海水每一次的冲打,往往每一次激溅都要终归回落于大海。
礁石总是每次在快长好的伤口上,又被海水狠狠地刺了一刀。
礁石想停留宁静片刻,在海水的手上,常常连孤独都没有了。
礁石是海水一生追求的嘲讽,而对海水何尝不是如此?
□雨水
人总是要学着长大。在雨中,我撑着伞,悠长地走在乡下的小路上。
我总觉得,雨水多么不懂事,浇湿了我的童年。雨水蒙蒙地不仅遮住我的视线,也多么像泪水,总爱流个不停。
有时候,我望着天,有些不解,为什么乡下的天比城市的小,为什么乡下的雨比城市的清澈得多。
有时候,想多了,就糊涂了。于是一个人,就什么也不想,总把乡下当成城市,总把城市当成乡下。这时候,穿梭在雨中,不要伞,就让它淋个通透,淋个明白!
□夕阳
染遍山头,辉映过瓦片,溪流,田野,一瞬就匆匆隐没了。
芦苇在风中,轻摇,似乎在招手挥别,似乎很平静地留夕阳入梦了。
屋子纷纷地透露出灯光,或许老人,孩子,在温馨地昵喃旧事。
露珠洒在荷叶上,晶莹一滴,晃动出的是昨日的梦。
□山顶梯田
层层的梯田,写着山凹里人的幸福。
层层的梯田,掩盖着岁月的面孔。
层层的梯田,播种的时候,才感觉她们的朴实。
层层的梯田,秋收了,满山都是金。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梯田没有了欢笑,任一野的草疯长。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梯田静了,农民熟悉的脚步声,已远了。
看着层层的梯田,我就想起我们层层的祖辈,想起他们开荒时的情景。
如今,我说不出,山顶梯田是山还是田,是金还是草。
远远望去,一切如故,如固一切。
□干果
深秋里的山,色彩淡了很多。望去,只零星看到一些干果挂于树杆。
老家的果园,就在山坡上。那些干果,像父亲常年来伤心的凝结。
那里边包裹有父亲汗、泪、血的痕迹?那里边隐藏有父亲多少的希望?
那是谁忽略了它们,使它不知道,也不可能那么快落下,直到裸露被风干?
果子干干的,仿佛微风一吹,这一下,就这一下,就能引嚎整座山峦。
第二卷
□铁钉
走近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父亲母亲或许还在田地或许去了什么地方。
只看到狗警觉地狂吠着,鸡却毫无理会地在草地上扒拉食物。
我轻轻地推开了门,熟悉的不熟悉,一切都进了我的视野。
当我放下包,准备把包挂起来,我看到墙壁上的那枚铁钉。
钉子已经生绣了,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今天,感觉他暗淡了很多。
我在想,他现在还能承受得住我背回来的包的重量吗?
这包已不是小时候读书背的书包了,这包也不再是去年的那款了。
这包里边装的越来越多,装的是思念,装的是愧疚,装的是生活,装的是人生。
如同这枚铁钉经过锤打,扭转、拉伸、压缩、剪切,终会生绣分裂、特变的。
而这的痛苦,不管他挂不挂得住,怎不如同我现在的心境?
□墙
每个人都有一堵无法攀越的墙。这几年,离开故乡的这几年,当我再次回来。一切事物都犹如这墙变得坚硬,竖起。我远看他的时候,平滑、厚实、安静,近看的时候,倾斜、恐怖、轰然有声。经他通往心灵的深处,通往世界的深处,一种窒息的感觉笼罩着我的全部。在这个世界,我浸染了太多的感觉,当累的身体企望回到最朴实的厚度里,我发现什么都关闭了。我撞不破,跃不过。一切一切的逃离故乡,逃多远,墙就厚多深。一切一切就这样把我围困。不管我在前面怎么追,你总竖在面前,永不后退。
□楼梯
不管在哪里,都有楼梯。不管在哪里,谁都要通过它到达高层。而如今,驻足在家的楼梯前,我无言了。家里的楼梯再多阶,追叠而上的,通其量只不够是一个存放心灵的卧室。而在其它,我们总是愿意不愿意都要通过他往上爬,而且爬得越高越好,爬得越快越好。爬上了,我们坚信那一定都是梦。不管这梦是什么,我们都这样接受了。可是,如今,当我累了,回来了,回到这个地方。我开始一阶一阶往上,此时我试图想抓住点什么,然每一阶我都落空了,最终我决定继续爬上去,直到最后一个阶梯。除非这个时候还有一个阶梯,能指引出一个比存放心灵更好的去处。
□卧室
一切事物都躺着,原封不动躺着。这是一处早已死去的地方。一片月光从窗子里,映照进来,温柔地抚摩过它们沉寂的脸庞。时辰从我的心间慢慢流畅而过。我逐渐听见。有一个一个的梦经过,像早晨催开的一朵一朵的花。眼前,这一切渐渐舒醒了。只是一些挂在墙壁的奖状,似乎在角落里叹息。只是一些书,一本一本地掉落到褪色的地毯上,半开着,仿佛人这一生未了的心愿。夜就要缓缓地降临了,这时候,人也能缓缓入眠否?
□窗
喔,窗外的世界,鸟语花香。童年,从窗外的世界印刷了出来。活现的影子,闹趣的童音,像谁家包的饺子,又浓又香。这些慢慢登陆上我久违的心灵,登陆上了我眼前的这个世界。这些与风加池塘水面上的涟漪,一下子就香满了村庄。我想:窗外的是梦的,窗外的是往事,窗内的是现实,窗内的是悲戚。日子好也罢差也罢,人啊这一辈子都要与这个家最后的相会。窗外窗内,那就是世界,那就是人一辈子都想组成的圆,而谁说这圆就不像今晚一家人围坐的圆桌一样温暖?
□回忆走过的路
走了这么多年,带着艰辛回来了,这时候我走的路如同乡村的“之”字路。
在城市里,常走下坡路,越下越难。在城里,歪曲之路四通八达。
这么多年了,常是在下坡路和上坡路之间徘徊。
母亲告诉我:“儿啊,下坡路走走无妨,它会让你明白爬坡时不易。”
当我帮母亲推着板车上坡的时候,又想起孩时母亲跟我说的话。
是啊,人生终究遇到坡就要爬,爬上去了才能回家。要爬就有艰难,就有痛苦,就有着挣扎。
人生如同上坡路,谁说这不就是生命的传达,谁说这不就是生命的领会。
□鸟
在家园里,我看到一只鸟,一只受伤的鸟。
它在狗的追赶上,拖着伤残的翅膀,扑棱扑棱地要往天上飞。
它此时的翔,不在天空;它此时的翔在地上。脚印深深。
我以为它再也飞不上天空了,我以为它将落入狗口。
它是那么顽强地,一步加紧一步,痛苦一步加深一步,扑棱了一段又一段,痛苦也一段加长一段。
当狗快抓住它的时候,它却奇迹般飞上了天。此时的鸟多么的幸福。
我在想,它挣扎痛苦只是一小段,只是片刻,而飞上天时的逃脱幸福感是多么的久远。
若痛苦是小狗的追赶,那幸福必将是天空,必将是家园,家园始终给予它勇气,家园始终要将狗的追赶紧紧地笼罩,紧紧地包裹起来。
□身体
我相信,当我抚摸着一个身体,我找回了一片草地。这片草地上,绿得让人心慌。当我通过身体的某个部位去感觉它,心律的跳动总阻挡了我的方向。于是,我掀开城市的云,掀开城市的建筑,掀开城市所披裹在我身上的东西。我突然觉得全身赤裸,俯身下去,我离土地多么的近。我突然觉得,原来我就是草,那片绿绿的世界。我可以这么轻易携着明媚的阳光,去听风听雨,去旅行或者就这样死去。
□小院灯火
母亲点燃了小院的灯火。
灯光从窗子里穿透出来,在黑的世界,暖和了小部分的光明。
这暖和不仅照亮着我的前程,也照亮我的世界。
村庄感受不到,别人感受不到,城市也感受不到。
点燃了一盏灯火,就是还我一个黑暗于白昼。
□炉火边上
整个村庄静了。
只剩炉火边上,老人们扒拉地摆弄着烟斗。
整个村庄平和了。
只剩炉火边上,小孩子们把头埋进母亲的怀抱。
□与星星为伴
所有的夜,我只爱星星的夜。
星星多么能理解一个人晚上的难眠。
许多时候,我感觉你会踏波而来,撩拨起火焰。
这火焰,是你吗?我的爱人。
你会在这时候出现,做我沙漠的湿唇?
□夜
孤独的夜,我不愿意再离去。因为这夜里,我看到了静止的真实。
□梦
那些安放太久的往事。
请你们帮助我。
去寻找,那双黑暗的眼睛。
第三卷
□天空
坐在庭院里,用梦幻编织出乡下广袤的天空。一片黑,一片纯净的黑,星星的脚步,蹂躏不了张开的眼睛。万物静谧,只有黑在蔓延,黑在告别。这时候,沿着黑我也丢失了,再没有什么要说。慢慢的月亮上来了,世界从另一边,背过身去。天,一下子就明了。
□黎明
这个黎明,从如此远的地方把我呼唤。
它的光明,曾经多少次这样来了又走。
□清晨
只有活的时候。
我们才能在这时候感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