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 文字:琴语
一.
在烟台住院的最后十几天，秋雨去了又来，天就凉了下来。
雨似乎不知道疲倦，还一路紧跟，把我送上了北去的火车。
我是在第二天下午到达北京的，烟台朋友的信息就到了。
他告诉我:烟台的天晴了，海蓝天蓝，白云朵朵飘，阳光很明媚。
是的，他用了“明媚”这样的词修饰秋天的太阳，真是好极了。
而此时烟台的雨，舍不下我，真的跟我到了北京。
北方就是北方。
雨下的再多，再细密，也不可能把京城淋成水墨江南。
长安街上，那些大气厚重的建筑物，在烟雨中仍然向世人传递着九五之尊的帝王之气。
再大的雨，也不能把京城的威严减少几分。
正是国庆期间，天安门广场上用鲜花摆设成的图案，却因了这些雨而更加鲜艳润泽。
都说喧嚣的城市中季节转换不明显。
确实。田野中的秋，色彩更浓烈。成熟的果实，金黄的草和多彩的叶，无一不给我们强烈的季节感受。
从城市上空而来，一场接一场的秋雨，却逐渐赶走了浮在城市上空的焦虑燥热。
潇潇的雨中，城市一天比一天宁静。就像一条小溪走过高山，跌进低谷，吁回千转，终于归于一泊静默的湖。
这秋雨中的城市呵，无论是我走过的烟台还是北京，或者是前方那些未知的城市，都该以一种宁静美好的姿势迎接我吧？
谁都不会知道人生的下一站在哪里。
而雨却把我们要经过的站点连接起来，延续下去。
二.
秋雨淋漓在我生命的秋天，尤其是那些失去了睡眠的长夜。
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了，只有那些关在窗外，关在黑暗里的雨，敲出许多稠密的叹息。
茶，浓了，又淡；雨，去了，又来。
听雨的人，从春雨听到秋雨，从花样少女听到红颜渐失，路，渐行渐远。
秋天的雨失去了夏雨的爆燥，没有了令人惊心动魄的雷鸣，没有了如千军万马奔腾的急促。只是以一种成熟的姿态，不紧不慢地，以润物细无声的形式，把所有的欣喜和欢笑、痛苦和眼泪，通通随雨流入大地，归于泥土。
夜深了，雨还持续着白天的情绪，淋淋漓漓的，在窗外的瓦片上树叶上为我奏着交响。
如水的凉流淌满室。
这样的夜，许多往事会被雨拉近。
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谁也看不到的藏匿在你背后的秘密，会被雨浸的湿漉漉的，重现眼前。或者喜悦，或者忧伤，或者悔恨……这样的夜注定会失眠。
怕夜雨会打湿睡眠，我逃避，拒绝听雨。
打开音乐，是一首朋友送的泰国曲子《晚笛》。
秋虫呢喃、流水潺潺，一支悠扬的笛把夜色拉深。
吹笛人似乎隔水吹奏，跌岩起伏婉转空灵的笛声，就带着水音，带着恬静的湖，带着湖畔的柳和岸上的野花，传进了我的心底。
天上的星子跌落湖水，惊起了睡鸟和岸柳上的秋蝉。
月光跟随着音乐，在湖水中沐浴后，轻轻地在那些静静聆听的花草树木中穿行，带起一阵夜风，有点点落英，无声地坠入湖中，荡起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静立于湖畔的女子，低首，微闭着眼睑。在笛声中矮下身去，像一株被美妙音乐轻抚着的小草，幸福地醉。
三.
是窗外的喧声把我甜梦中惊醒。“哗啦啦、哗啦啦”，似乎千万双手掌在拍击，在欢呼。发生什么事了？我起身，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是风来了。这个无拘无束不受羁绊的精灵，竟然在夜半邀我窗外那些白杨树叶们与他们共舞。
从高高的楼上往下看，那些钻天白杨，此时成了喧腾的海。
忽然想到雨，竟然在我的睡梦中停了。
抬头看，天空藏蓝清澈，像那面梦中的秋湖，一弯下弦月像一只橙黄色的水晶船儿，泊在纯净湛蓝的湖中；
星子们像湖中的渔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向我打着暗语；
秋虫起劲地鸣唱着，和着白杨树叶的喧哗；
此时，就有一支笛横起，那曲悠扬的《晚笛》，完美了这个夜色。
竟然有如此美妙的夜色，在连绵的秋雨之后。所幸的是有秋风唤醒我，没有错过这一时刻。
一滴雨，能将秋梦的翅膀打湿；
一阵风，能带给寂寞人惆怅愁绪。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相隔千年之远的杜甫，也曾在瑟瑟秋风初起时，发出惆怅的感叹。
人在独孤时，或许需要一双温暖的手相握。
而此时的我，却感觉如此富有。
秋风为我安排了一个童话的盛宴，让我有机会融进秋天的夜色。
四.
早晨，阳光用“明媚”这个词修饰正好，她暖暖地撒下来，让刚出家门的我一下子不适应，不由得眯起了眼。
风还在，她把刚出家门的我推了一个趔趄；
揉乱了我的长发，然后仍然起劲地在树枝上舞着。
把枯而不衰的草逗弯了腰，又去轻轻地摇晃那些菊。
便有草香花香弥漫在秋天的空气中了。
小径上铺满了落叶，空中还有一些叶被风托着在旋转，坠落，像极了一群色彩斑斓的蝶。
轻软的皮鞋踩在小径上，便有暖暖的叶香传到心底。
天蓝的像家乡的海，云白的像急着远航的帆。
风扯着云，在蔚蓝的天空变幻着花样，轻盈地飘着。
一群白色的鸽子鸣着鸽哨在城市的上空，在透明的蓝色背景下盘旋，似乎在嘲笑着风的能力不及。
风儿路过广场，放风筝的老人和孩子是不会放过的。
便有花花绿绿形状各样的风筝点缀在蓝天。
便有路过的游人停下匆匆的脚步，抬起头，阅读这蓝天与风与云与风筝与老人的故事……
我的脚步便也慢下来。仰起被大段空白的日子抹的苍白的脸，任风儿轻轻吹过，任阳光暖暖抚过，便有泪水滑过脸颊，秋叶般坠入沉静的大地。
那片海，从此不再忧伤。风起的日子，思念做帆，起航……
五.
春天看花，夏天看雨，秋天看云，冬天看雪。此时，正是看云的好时机。
北京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想说不爱都不行。
天空挣脱了迷茫朦胧，清澈的眉目爽朗。天是真正纯净的蔚蓝，就像刚在泉水里洗涤过的蓝水晶。
每当看到这样的天空，我都会迷恋地幻想，能否裁下一块做我的裙装？
家乡烟台，蓝天碧海绿树是城市的主色调。而在北京，只有在秋天，才可以看到这样纯净的蓝天。
蓝天再纯净，如果仅仅是一望无际的蓝，会单调得让我们的眼睛疲倦。
秋天的云彩杂驳而多变，在蔚蓝的天空舒卷嬉戏，蓝天并不辞其扰。
云的存在让天空更加丰富而诗意。
衬托在蔚蓝天空上的云彩更是疏朗、透明、晶莹得一尘不染，飘逸而轻盈，这让我迷醉。
或许与我最近的遭遇和心境有关吧。
今天，当我抬头看云时，忽然想起冰心先生翻译的一句英文诗：愿你的生命中有足够多的云翳，来造就一个美丽的黄昏。
我生命中的云翳已经多的遮住了天空，那个美丽的黄昏在哪儿呢？
秋天的云彩与阳光是奇妙的绝配，她们轻轻地相依相偎。
清晨和傍晚，阳光为云彩勾上一道金色的边，而午时的太阳，又让云朵更加晶莹剔透。
此刻的田野已经是以金色为主题的世界，一份橙黄的宁静笼罩着稍事歇息的大地。
云和阳光一起静静地在高处俯视，看时光急匆匆走过大地。
而我已经站在云外，眺望属于我的生命的黄昏。
六.
走过冬的冷寂，春的缠绵，夏的繁华，秋就来了。
不如停下匆匆的脚步，让我们看云去。
北京的街头车水马龙，秋高气爽时，那些蓝天白云也被城市上空的高楼和电线切割的不完整。
于是怀念云南大理的那些云，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于是怀念新疆喀那斯的早晨，那些洁白通透如处子的云哟……
还有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那个曾经相约一起去西藏看云的人呢？
云聚云散缘生缘灭……
云散云聚中，有人离开有人相逢。
有人端坐山坡静看。云聚云散。
云在天空轻灵游走，我在大地静静守望。
云走进了我的心里，我走向了云的背后。
有一种声音在遥遥对我呼唤，有一种情感在无言中交流。
还记得我们看云的那片野山坡吗？
如果你记得，那我们在这个秋天，再一起，看云去。
或许会收获许多秋天的诗。
就像“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然后，轻轻抖落心底的惆怅落莫，慢慢拂去岁月的陈积浮尘。
七
一转身，就看到了秋水。
云跌落，树跌落，鱼像鸟儿在树的空隙间穿梭。
我想到一起倚在黑虎泉边看水看鱼看水中柳的秋天，恍若昨天。
那天，下着连绵的雨，阴霾中赏秋，预示着什么？
秋天，水往东流，风往西吹，雁往南飞，我呢？我该往何处而去？
在这个秋天，我只想让暖阳把秋霜从心头挪开，让梦还原成一种纯净的蓝。
让你的身影，高过秋水的凉。
让风再高一些，那些经霜后红透的叶子，就和着悠扬的笛声，坠落于秋水。
野菊花开了，在秋水边，临水而镜。
水沉静得不动声色。用宽容接纳，用微笑看天。
于是，便云开日出。
秋天，该是一个让阴霾开花的日子。
是的，我坚信这一点。
2007-10-11夜完稿于北京
作者：葛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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