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瓶,是青花人物故事的瓶。放在条案上,一如瓶上那位体态圆润的少妇,只见她提气于胸,正讲述一些蓝蓝的记忆。盖罐,身披青花团条纹;尊,穿一袭康熙爷赏的青花万寿纹。它们坐在太师椅的中间,若一个是宽厚从如的老者,世事洞明地看着我们。那另一个是坚致沉稳的敦厚中年。
这就是风格。做瓷,做诗,因情趣,因题材,或因一些说不上来什么的缘分,一写一捏之间,就信手而成了。诗可长吟,或短唱,或舒展地平铺,或精巧地凝练……。很多写诗的人,都知道要这样做,只是他们没有做到这些。
(二)
读诗,也是读瓷。读青花古瓷,也要像是读诗。亦如读那些阳岭的山水林木。但诗人读,不应该是一般意义上的读,你是要读出许多别人没有读出来的东西的,因为诗人的职责,要面对世界和人类的。你对万事万物和蓝蓝的天。你是要表明态度,但无论直叙,亦或曲折都行。在诗里,你是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如青花,在高温中的发色,如你喜欢的某片丢失的月光,或是你钟爱的那名女子。
行家读瓷,读青花古瓷的一汪蓝色,因为那些清新亮丽、淡雅素洁、蓝白相间的釉下饰纹,是青花料在高温下发色,高温下定色的。用料不同,温度不同,同是一抹痕,蓝得还是不一样。这点,和同一片生活中的诗人们,只能写出不同的诗。道理是很相似的。
比如,在永乐、宣德年间的青花瓷上,那些苏勃泥青的浓重青翠,在古雅中可以找到凹凸不平的“铁锈斑痕”。
而江西乐平产的“平等青”,因青花发色的淡雅清亮,成了成化,弘治年间青花古瓷的标志之一。
“石子青”的发色要暗灰些,“回青”是上品,虽幽静深翠,但一把握不好,就色散不收。在民窑精品中,两者配成十份一,十份四的上青、中青,就有脱腐俗而神奇的可能了。若烧成紫艳蓝的“佛头青”,就好比出了神品。
还有浙料的元子、天青,从万历到清,那些蓝,不是轻易能断得了代的。云南的珠明料,烧出的一汪莹莹的蓝,简直就是一个青花的康熙盛世。
这些说是瓷,是青花的料,可也是生活。对生活中的一些极细微的细节,旁人可以分不清,诗人不行。你得分,还要分得清清楚楚,这才能使你的笔,触动到人心中,那最为柔软的那一点。
譬如,这件青瓷中开放的白,那是不是留白,还是一场正在下着的雪,亦或是一岸隔夜的芦花盛放,或者是一个穿蓝印花布裙女孩的名字——如烟。要不,就是军山古寺里,自唐就响起了的悠扬钟声。
每天,我都要去散步, 散步是一种心境。那时,我可以去想许多东西。在想东西的时候散步,散步就成了情绪的旅行,走的好像不是用脚, 是用心。
用心在世间行走,在人世间的今天和昨天里走,脚底下也没有路,只有感觉。能不能像读瓷一样读诗,想走进明天,可能还要修炼。
走路时,我会不时地看看天空,天还早时,有晚霞坐在西边林立的烟囱上。天暗时,深蓝深蓝的天幕上,只有星星几粒,嵌在那里闪耀。象极了古徽州特产的一种——金星砚。
天空很蓝,无论是淡蓝还是深蓝,都一如既往地空着。
写到这里,我想讲一句话。写诗的人,心中要空,只有不停地抖空自己,才能装下我们对世象那千转百回地痛惜。也只有这样的情绪,才能写好诗。
散步回来,我常常逆着灯光细细地端祥青花瓷瓶,蓝蓝地青花,那种与生俱来的抑郁气质,内敛的神光,一眼望不到尽头。读它,如读一块把玩了千年的传世古玉,月光下,丰腴三分;无月时,消瘦身躯的深处,透出一袭幽幽的蓝色骨感。
书到此时,可以说,品瓷亦如品味人生了。写诗也应如此,否则,为何开笔?
“月影扫阶尘不动”。一个“不动”,把无数的色彩、人文元素,都拢于一身了。无数的斗争、冲突、神思和挣扎,都归于一尘了。
尘,我把你看作我的前世。
尘不动,我亦不动。
读到这本书的朋友,我推荐他有空也去读读瓷吧,读读青花古瓷。在那里,我们同样可以感觉到一些诗意的关怀。写诗的我们,都想把自己的的书,去比照下有历史年代的东西,哪怕是一件青花小盏。 我们没有瓷耐旧,诗人只能走到自己的的尽头,才的尽头,那也许就是今天,或明日。而古瓷的蓝蓝的光芒可以照耀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今天尽管它们有些“失亮”、“冲口”,哪怕是“开片”了,我还是喜欢。
我喜欢诗,那里面有一种无形的蓝色。我也喜欢青花古瓷的蓝,那是里面可以透出一匹有形的宝气。因为对我来讲,写好诗,也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