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散文诗捆绑
原作:冈部淳太郎 翻译:牧昕
散文诗在日本的现代诗中所占的比例是绝对不可忽视的,很多有影响的诗人也在写散文诗。那么,所谓的散文诗究竟是什么呢?因为头脑无形中充斥着散文的概念,这里想说得太清楚难免有些牵强附会,因此,就散文诗在此稍写上几句自己的观感。
散文诗在日本出现的确切时间知之甚少,已无考证,但是能从以前出版的一些书中了解到散文诗初期的端倪。从其中三篇如泷口修造的《绝对接吻》、春山行夫的《淤塞的运河》、萩原朔太郎的《邮局》等便可窥斑见豹。
我金黄色指甲内部激流的飞沫沾湿了客厅袭来的一个纯粹直感的女性 我不问她手上的的钻石是否被猎人猎获 她水平且垂直的乳房被象饱和了的秤器般的衣服包裹着 她的模糊的胡须表明蜡的国度的天灾 她正移动着燃烧时间在口红镜片的前后左右 人称的秘密 时间的感觉 时间的痕迹像雪花一样激变我六面体的室内(下略)
(摘自泷口修造《绝多接吻》)
木材漂浮着打在淤塞了的运河的引线上被纵横计算的铁桥的横梁在被压缩的空间里是更多的桥梁桥梁中的桥梁货运列车沿河开来 汽笛鸣响但是没有一个人淤塞的水也不动只有一只狗铁桥在被关闭的黑笼中显影偏僻让我厌倦十二月的黄昏沉降的太阳比扔出去的石头还快我走在枯草的崖下
(摘自春山行夫《淤塞的运河》)
邮局与港口和车站一样 存在着人生遥远的旅愁和过时的悲哀 职员匆忙地盖着戳子 人们在窗口前聚集着 一边是手持日薪存折的女工 一边是在窗口前排成列的拥挤的人群 有的人还夹心汇兑 有的人拍发着悲伤的电报。(下略)
(摘自萩原朔太郎《邮局》)
这里选的三篇都是1920年代到1930年代所发表的作品。日本近代诗的开端公认的应该是岛崎藤春的《嫩菜集》(1897),但是自那以后的30-40年里,从这里选的三首诗里也能够看到日本的诗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现在用被短歌形式的五七调子的韵律影响的新体诗相比较的话,这些散文诗是多么的现代啊!
海外的散文诗尤其是截至19世纪优秀的法语诗界优秀作品比比皆是。伯特兰罗素的《夜的煤气珍珠》、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阿尔蒂尔·兰波的《地狱一季》、洛特雷·阿蒙的《马尔多罗之歌》等相继诞生,在日本开始写散文诗的诗人中间,受这种法国诗歌的影响是不难想象的。特别是达达,超现实主义思潮在法国的兴起,生活于同一时代的日本诗人们也就直接感受到那个运动活力了。
于是乎散文诗的体裁出现了。但是,不可否认,由于新的诗体刚刚出现,难免有鱼目混珠,粗制滥造现象的产生,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泷口的作品受法国的影响最深,有着极为浓厚的法国现代主义的气息。春山的作品具有映像性和描写性。萩原的作品最不具有诗的的外在表现,更像是小小说或生活杂记一样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间夹着战争的加剧和二战的战败,不久日本的战后诗出现了。作为战后诗最具代表的性诗人是田村隆一,很多散文诗都收入到他的第一部诗集《四千个日夜》中了,从中能够看出战前诗和战后诗令人吃惊的迅速急剧的变化。
打着绷带雨 缠绕着扭曲无眠的都市
那个秋天 我去看一个小音乐会 被干燥的门 关闭的演奏室 坚硬的椅子上坐着冷酷的钢琴家 那儿被睡眠拒绝的黑色的梦 悄无声息提交了所有武器的被允许武装的人们
人啊 去爱 去挚爱吧
在门外 把新纱布弄香 雨再次在街角驻足 向着港 从微光的港到漆黑的海向没有星光的幻影的世界
唇湿了我的手不久干了再见女人和我擦肩而过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在雨中等着我
因为生存么 因为死亡么 隔着门我们装着子弹
让我祝福吧 孤独的我们面前出现了敌人 镜子中我的容颜已经改变生着鸡皮疙瘩的虚构无眠都市和它的卫星城市 七个海和巨大的沙漠 从夏之彼得堡到冬之巴黎 女人激情地唱着 爱 爱 东京 秋天 在天线下面我做着用手编织世界的梦 被奏鸣曲惊醒的瞬间 我向各位问好 我开始拍起手来 为死的自由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母亲
(田村隆一《秋》)
在这里好像看到站前诗的影子,毫无意义过剩的和暧昧不清的东西没有了。尽管不明白些什么,能看出一词一句都被极为仔细的修饰过。并且从萩原的作品中就能够看出来,可以说正在迅速地远离那种“随意的散文性”。既具散文的体裁形式,又含有诗的内涵。不可否定的是对于战前的散文诗是否为其命名为诗好像使人有了许多想象的空间。即便如此,对这一刚刚产生的新诗体如想为其作出更为准确的定义,对即便是当时曾经写出许多上乘之作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很多著名诗人们来说,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但是,以田村隆一为首的诗杂志《荒地》的同仁们依旧受到战前的现代主义的影响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作为《秋》这个作品,好像与摈弃了具有现代主义弱点的的读者那般晦涩有着一定的距离。从战前的现代主义到经过战败后的战后诗,在这一潮流中,战后诗人们咀嚼并且超越了始自现代主义(以及邻近的超现实主义)影响,而成为这把超越的钥匙的东西,不是别的,这正是战败的体验,是不难想象的。
在战后没有间隔的时期,写出优秀散文诗的作家不止田村隆一一人,到1950年代象雨后春笋一样涌现出大批的新诗人,与田村隆一一样,推动了散文诗极大的发展。在此,就以大冈信的作品为例。
我感到我正在十六岁的梦中,从我的眼睛一直铺向春天的道路。天空里悬满看不见的无数的振翅声,道路延伸到蔚蓝色海的尽头。恋人们在树梢下编织白色的帽子,风吹散了绒毛。
我自由融化在十六岁的梦中,在正午的天空,我是朵水中花。像是慈爱牝马眸子般的长女去了南方,她的信装上水莲的芳香和潮湿的气味。棕色的动物在我的牧场继续做着翻越彩虹的游戏。
“不!”我对一切说了。但身体却跳起来叫喊道:“是!”
(大冈信《好象歌3》)
在这个作品中,实现了战前散文诗被忽视了的抒情性。正因为散文诗没有抛弃抒情,才有可能在散文诗中发挥出来。这首诗完全地证明了这一点。更有趣的是,一面是散文诗,一面又要让人感到比拙劣的分行更有韵律的感觉。形成了从第一小节开头到第二小节开始相似的地方,这是轻易就能够以让人感觉到的。
但是,1950年代这个时期仍旧是散文诗的发展时期。即便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散文诗,不过,让人感到吃惊的是没有沾手散文诗的诗人也有很多。(谷川俊太郎就是其中的代表。这个国民诗人真正亲自动笔写散文诗还是1960年代之后的事情,在1950年代谷川仍旧在分行形式的诗中倾注了发挥抒情诗的精力)。
进入到1960年代,散文诗更为广泛地普及到诗人之中。自此,诗界全都在探索新的创作方法,改变新的写作形式的兴起,当然,诗也更加复杂化,散文诗也步调一致的变得复杂起来。不,与其说是的复杂化,毋宁说是散文诗领导了诗的复杂化也许更为确切一些。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这个时候的散文诗数量令人惊人的增加了。1950年代还在诚惶诚恐的散文诗人,像是竞赛一样地都动手写起散文诗来。诗的春天,散文诗的春天到来了。
关于季节的一连串死亡的理论 容许归还于世界 被青猪和白龙杀了的无数的青年 在岌岌可危的塔对面宽广的岩棚上分别秘密地构筑了座位 粗短的油壶和泥人 排列着各式的花 枉然地信着被太阳晒干 现在完全自由了吧 仿照统治者遗体焚烧被捆扎了的藻类和稻草 于是过去的春天 赶走记忆 不敢大声说生命和受苦的观念 什么时候埋得那样深令人窒息 与其像是不能再生而把世界的腐臭用来频频地祈祷的他们 莫不如只在身上裹足芳香 用一种毫不起眼的故意误解的仪式的力量 把这个卑劣的狂躁的东西象金花菜一般永远的遮住 四季的兴衰始终永恒 要做一件事情 这个做法是愚蠢的 这个水平的堕落 不只是单纯偶然的产物 或许不能说是监督者玩忽懈怠的做法(下略)
(入泽康夫《季节的随想》)
白色的星星们在很厚的街上划过天空 累疲了眼睛 眼看着男人被风吹转身体变得沉重起来。脚肿胀起来滴落的血迹慢慢把男人旋转起来 头的周围慢慢地半透明地液化地漂浮起来 用吸弱的声音 吧嗒吧嗒叩开各家的门 白硬的生物溢满街道。星星在空中巡游 不时向着街路放射出褐色的液体 即便没有提高路上潮湿的支支的声响 男人的巨大肉块肿胀起来 眼看着被白色的坚韧的动物们撕咬 反过来它们叼住 吞下 再次的肿胀像呼吸的节奏一样变化的男人的外表 被嵌入忙碌的晃动的无数个的脸 就那样引领着走过无声的但喧嚣的街道。从窗口疯狂倾泻下白色的碎肉片 生臭味的暴风雪渐渐显出红色 终于挡住了视野 这时从开始就紧闭的门打开了 《眼》的即兴剧在无底般深河的街上圆满落幕 啊 那冰冷的地平线上飞跳蠕动着男人的骨头 清晰可见。
(天泽退二郎《反细胞(盛装游行)》)
前者是入泽康夫《试论关于季节》(1965)的标题诗,后者是收录的天泽退二郎的《从夜到晨》(1963)。这里的语言和形象错综复杂,对生疏的读者来说,显得很是复杂(据说好像从1960年代便出现了“现代诗费解”的论调)。如果反过来说,也能够相应地加深诗的可读性。这里,依旧隐约地显现出“荒地”诗人们所继承的现代主义的影子,但那也已经只不过是渐远的余音,这时的散文诗实际已经开始走在独自发展的道路上了。奇异的形象,全方位的复杂的隐喻,虽然以散文的形式存在,但已经不可能以平时读散文的方式来读解这些诗了,因此,作为一种新形式的诗体也完全正式地登上文学的舞台了。
1960年代的复杂化,甚至象泡沫般狂躁的散文诗仍就处在上升的阶段(并且与现代诗本身是同步的)。进入到1970年代,理所当然的占据着诗界的一席之地。散文诗数量也因此比以前有了显著的增加,甚至于出现了只写散文诗的专业散文诗人。
在各式的刑罚中即便想到了最为严酷那种,但我必须与一只狗艰难地度过一生。
一只狗,当然其自身丝毫也感觉不到怎样的可怕,但问题是,必须与它一起来,比如翻过高墙的事情。
一只狗能很轻松地翻越那道墙,但是我却不能。相反地,我能容易地翻越那道墙,可狗又翻不过去。
所谓的高墙是把我与狗区别开来的东西,同时也区别了其本身。比如,尽管我与狗一起翻过了那道墙,在二者中假如即使没有我,即使狗丢了不能过。真不可想象高已经变成另外一道墙的结果。
高墙,在成为一道高墙的同时,是无数的高墙,是每一天的绝望的,是我们不对称喜剧的理由。
(或者说是重新再招来一只更大的狗的理由。)
象阴天一样的一生,象一生一样的阴天,即使这样,刑罚为什么还是给了我?这个刑罚的完成,留下永久的疑问,长着我的脸的狗咬死长着狗的脸的我,在那最后的日子。
(粕谷荣市《刑罚》)
这是粕谷荣市1971年出版的第一本诗集《世界的构造》中的一篇。这位诗人,自此以后至今,除几个特例之外,只发表散文诗,更有意思的是这位被散文诗缠住的诗人正师从于石原吉郎门下,而石原吉郎是位写了很多具有极凝练的高度张力分行诗且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与散文诗几乎无缘的诗人。与把散文诗称作孩子的粕谷荣市和石原吉郎对比,散文诗和分行的诗之间好像正横卧着一把看不见的钥匙。
从战前到1970年代,以我自己的感觉追逐着日本散文诗发展的脚步。从1980年代到1990年代以及直到21世纪的现在,我一直写着散文诗,当然,在这丰硕的果实中也包含了苦与乐,但我一如既往。
散文诗看起来简直像能够看到的塞满四角文字的盒子,在那个盒子中,盛着装满文字的,捆绑的诗人们、以及被这个盒子诱惑的,被缚的读者们。追寻散文诗发展的轨迹,或许说不定象是在散文性的日常中追求诗的人们,再安静不过地刷着牙齿一样。那么,好,试着打开你原来就装满文字的盒子,那里像是尖利牙齿般的言辞正摆着姿势整齐地排列着,在盒子被打开的瞬间,撕碎你的心。在言辞飞出起来之后盒子里留下了的又是什么呢?指明诗的未来的东西,也许就悄悄地横卧在那里.
参考文献:
《诗的修辞学入门》北川透(思潮出版社)
《现代主义诗集I》鹤岗义九编(思潮出版社)
《萩原朔太郎诗集》《岩波文库》
《现代诗文库1 田村隆一诗集》(思潮出版社)
《现代诗文库24 大冈信诗集》(思潮出版社)
《现代诗文库31 入泽康夫诗集》(思潮出版社)
《现代诗文库11 天泽退二郎诗集》(思潮出版社)
《现代诗文库67 粕谷荣市诗集》(思潮出版社)
2005-07-16 《散文(批评随笔小说等)》
冈部淳太郎先生,日本当代著名青年诗人,原名乙部淳,1967年1月23日出生于日本神奈川县小田原市,现居东京。著有大量诗歌(包括散文诗)、随笔和文学评论,在日本文学界,尤其是诗界有着很深刻的影响。
很久以来,我就想翻译他的一些作品,但因种种原因而搁笔,这次翻译的《被散文诗捆绑》,是冈部先生2005年的散文诗理论文章,短短的数千字,概括和总结了日本散文诗发展的源流和轨迹,介绍了日本不同时期的散文诗作品,使我们对日本散文诗的发展有个大致的了解,是很难得的一篇理论文章。
在翻译过程中,我不仅感受到冈部先生的才华,也感受到了日本散文诗的魅力,我在翻译天泽退二郎的《反细胞(盛装游行)》时身上甚至泛起一层很深的鸡皮疙瘩来,令我毛骨悚然、只打冷战。而粕谷荣市的《刑罚》使我感觉到哲理的灵光时时闪现,睿智的目光触及灵魂的深处。并且这些作品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的,感到很是新奇和折服,相信中国的读者可能和我有着相同的感触,定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
由于时间仓促,译者水平有限,难免有理解偏差,误译甚至错译之处,敬请有识之士给与批评指正,在此深表谢意!
在翻译本文前,曾得到日本诗人伊藤先生帮助,使我在尽快的时间里得到冈部先生的回复,得以付诸实施。在此也感谢伊藤先生亲自联系冈部先生所付出的辛劳,并在MSN上和我的交流,得以了解更多的信息。
今天适逢冈部先生41岁生日之际,把这篇译文奉上也作为我对冈部先生生日的祝贺吧!
声明:本文业经冈部淳太郎先生授权,才得以翻译,对引用和挪用者,请与译者本人联系,在此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