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与火的交响：翰林现代诗的社会责任感

徐南鹏

先说点酒事。前年过四川宜宾，心里记挂着一个地方，那是不能不去的五粮液酒厂。在厂里，不说在餐桌上品味琼浆的欢悦，单说在生产车间，主人捧出五粮液酒头，告诉我说那有73度，是酿酒所能达到的最高度数，是粮食的精华。我举起小盅，尚未入口，那浓厚醇香扑面而来，人已欲飞欲仙。待轻呡一小口，那酒在唇际化作一条火龙，倏然飞进喉咙，直抵胃部。原本安静的胃，立即着了火似的，透亮、温暖。这还没完，一杯酒下肚，已觉五脏六腑无限舒畅，连脚尖也起了反应，一丁火苗正在那往外冒。这个经历，着实令人难忘。因此，我在想，任何一种精华，其实都有火的品质，酒如此，艺术如此，人生亦如此。
读完翰林的两本诗集《生命的旋律》、《追日云路后》后，我的第一个感觉是，翰林的胸中涌动着激烈的情思，恰如那醇香的酒，激昂而高亢。这一气质，培育了他的诗作品的豪放与大气，他是把自己放在高处的，他是愿意从高处来审视自己生存的人间，他的基调是张扬的而不是收敛的。这一方面，在他写的《雄鹰》中，有很好的表现：“翱翔于九重苍穹/俯瞰九州大地/挥一挥手/便似狂风暴雨织绸/山峰屹立/开口似虎啸龙嘶/有时又如鬼嚎神泣/一只硕鼠一条毒蛇/也逃不过你的视野//你一冲击就是万马奔腾千军鼓捷/在环宇里飞舞/飓风的巨手打着雷电的拍子/走出灵霄殿的仙神/列成欢呼的队伍/她们要迎接什么？”两节之后，他道出是鹰这“天地之精灵”。从现实情境的“苍穹”、“大地”到群山，这都是宏大叙事的语词，作者毫不忌讳地运用，为的就是营造一种宽阔的意境。但是，这远远不是他所要表达的，这一些仍然无法将他内心的情感完全释放出来。所以，他还加上飓风和雷电，同时用上神仙的队列这一原本虚无的概念，进而引发读者更丰富的想象。这一路的高歌，反映的恰似反理性主义的酒神精神。酒神精神的意指在于，人类成就中最伟大的东西大部分都包含有某种沉醉的成分，某种程度上的以热情来扫除审慎。在现代诗的写作中，恐怕只有早期郭沫若的诗歌表现得最为彻底。翰林的创作，许多方面是受到这个因素影响的，是激情写作，有些作品直白，近似于呐喊。“我爱自己的祖国/即使走到天涯海角/因为那里有我的父母和兄弟/还有祖祖辈辈固守的家园/游子回来的时候/乡亲们是一片欢笑/热烈而壮观/亲切的话儿说不完”（《我爱自己的祖国》）。
但是，如果把这种精神看作是翰林想要得到的最终效果，那显然是错误的。在读完他的诗集后，我察觉他有着更深层的用意。他所构建的宏大叙事，仅仅是为了表现他对社会、对人生的关注以及自己独到思想的一个巨大场景。每个人都会有意无意在自己的人生历程中构建自己的舞台，创作是其中一种方式，当官也是，做生意赚大钱也是，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人生的精彩其实没有本质区别。简单的一生，繁复的一生，不关乎生命的质量。而显然的，翰林是一位有责任心、有抱负的人，他要在他的诗章中说出真话，表达自己看社会看人生的态度。我喜欢他的短作，比如《杜鹃》，“没有我血腥的呐喊/哪有欣欣向荣的夏季。”全诗只有两句，给人的冲击有如“我花开后百花杀”，但我想翰林在这诗中所要表达的不仅仅是这种气势，而是隐藏于语言背后的更深层的意义。一层意思是，我要呐喊，为的是夏季；二是我的呐喊是血腥的，对于我自己而言，更多的是牺牲；三是我的呐喊是出自个人的理想，出自个人的价值判断，作者用了“没有”这两字表达了这种情感；四是我相信以个人的牺牲，能够换取欣欣向荣的世界。这显然是纯粹的理想主义，但折射的是中国文化人的最高理想，也是他们认为的最大的人生价值。这体现了作为一名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良心，上可以溯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及更加久远的时代，这种儒家情怀在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身上的印记如此深刻，不能不令人敬服。这种精神体悟，在我看来，已经深入翰林的骨髓，流淌在翰林的血液中，体现在他的创作全部过程中。他眼里的《鹰》是这样的，“你为什么，/总是闭着你的右眼/原来你是在，/藐视这个人欲横流的世界。”他这样写狼，“听到同胞的惨叫，/在家门口，/我亲眼看见，/不远处杀戮者，/在狞笑。”这写的其实不是狼本身，而是充满了狼性的人间，而这没有人性的人间比狼何止凶残百倍。作者一语中的，“狞笑”，让我们感到背骨生凉！对此，作者明显也表现万般无奈，“我不得不万般狡猾，/因为……/人类太疯狂。”（《狐狸》）读此，我只能会心一笑，不必多言。在一定意义上，这对人类的悲观主义，也与酒神精神有相通相契的地方。正如卢梭所言，人类所有的进步，不断地使人类和它的原始状态背道而驰，我们越积累新的知识，便越失掉获得最重要知识的途径。这样，在某种意义上说，正因为我们努力研究人类，反而变得更不认识人类了。这就是人类情感的多样性，理性主义与非理性主义更多的时候共存于人类，也共存于生命个体。翰林创作了不少这样的诗作，表现的恰是与酒神精神相对的理性主义，这种融合使他的作品闪烁着独特的光华。作者是以犀利的眼神来洞察世界、洞察人生，有着杂文的批判精神。他发出“对名人的忠告”：“当你的名字，/变成一面旗子。/你的脊背，/也已变成了靶子。”他的《贿赂的下场》一诗，近于口语化，能够较好地反映我们所处的信息化时代的一些特性与诗歌写作的结合：

研究，研究，
告诉你快送名烟美酒。
考虑，考虑，
暗示你要见名模美女。
美酒名烟，
政策无边，
法纪不管？
名模美女，
今夜尽欢，
东窗事发，
统统完蛋。

这是画像，对于世态的刻划可谓入木三分；这更是警策，是对那些手中掌握着人民权力，又为非作歹的人的忠告。

诗意的评论.

诗歌回归现实。

深刻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