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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上郑的一只猫

[转帖]上郑的一只猫

    我甚至不能像小时候写作文一样去描述一只猫。尽管小时候,我的作文写的很好,有一次老师曾经把它贴到墙上,邻班的语文老师也用它来教育自己的学生,然而现在,我要说这只猫的时候,思维却近乎枯竭。我不知道这是谁家跑来的小东西,或许是房东家的――但房东不像个喜爱小动物的人,因此它就是隔壁家的,或者是遭人遗弃的,那样的话,它就是只野猫。
    那时候,我居住的地方叫上郑——郊区的农村,不过田地已经被征收完了,这里的农民也逐渐过渡为市民,他们以手工业为主,一小部分人也干着个体户的营生,因为靠近大学,而且房租相对便宜,所以出租房屋成为这里的一大收入来源。这里居住的人什么都有,大学生、打工族、妓女、拾破烂的、看大门的、小偷……三教九流,也包括我这样刚刚上班的人,之所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成为巴尔扎克,可能就是由于当年没有深入地接近他们。当时我是一个愤怒的青年,整天陷入沉思之中,你应该知道,那样一个青年,是多么无聊透顶,除了向房东交租,再没有一个能看清他完整面孔的人,即使有的黄昏,他到阳台上活动,手里捧着一本书,但那也是偶尔,而且还是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是啊,只有那只猫,长时间、近距离地凝视过我,穿过这么多年月,那双黑暗中的猫的眼睛,依旧光彩夺目,像一把刀子砸过来。
    到了冬天,我才发现窗户和玻璃的重要性,房东是不会替我装上新玻璃的,原因很简单,你住进来的时候,玻璃是好好的,但是现在它破了,分成两块,尽管还没有从框子上掉下来,但那肯定是你的责任,至少你没有尽心去维护。你说你还要住上一段时间,现在我就不追究你,不过在你退房的时候,你要保证这扇窗户以及这个房间的边边角角,都必须完好无损。
    我也认为房东说的在理,但我懒得跑到建材五金市场抱一块玻璃回来,因为那样的话,还必须请人把它粘上去。于是,天就冷下来了,人们开始穿上夹克,后来连羽绒服也套上了。在这个过程中,终于有一阵风吹了过来,在之前的很多次风吹之后,这阵风中某一小段撞到这块玻璃上,接着,玻璃彻底分开了,下面的已经掉到地上碎了,上面的依然顽强地粘在上面。我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把从单位偷来的报纸裁剪、折叠,然后用胶水将它们沾在窗框上,方才歇下。我觉得我的生命就是这样浪费掉的,在这些与我毫不相干的小事上,我已经花去了太多的时间。如果是现在,在我更加成熟的年代,我倒是很乐意去干这些,因为我已经有了老婆,有了房子和家庭,再也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干,它们渐渐地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作为一个单身汉,是值得庆幸的事,尤其是在外地,没有多少熟悉的人,行动就更加自由,况且我拥有一个二楼的房间,长三米、宽二米,一张床,两张桌子放在窗台下边,这些空间实实在在地属于我自己。我可以做很多自己的事,比如听听收音机,读读小说,在我疲倦的时候,就从床垫下面抽出那本从广州买来的黄色书籍。我不需要更多的欢乐,在灯光下,我时常观察我的房间四壁,它们呈现发黄的痕迹,我没有挂一张画,所以空间显得更大。床角有一些烟蒂,由于长久地踩踏,再也看不出烟蒂的样子;桌上面是一些碗,下面经常有些鱼和烤鸭的骨头;不规则的啤酒瓶倒在桌腿旁边,在我二十岁的眼里,它们常被视为毕加索的现代雕塑。很多次,我回忆起这里的细枝末节,心中充满欢喜,那是我不能追回的生活,我再也不能呆在这样的环境里,再也不能像拥有心跳一样,去拥有那一扇糊着报纸的窗户了。
    我的母亲曾经到过上郑一次。事先我清洗了被子,打扫了地面,擦干净了能够看见的物品,但是她一进来,并没有表扬我。在她离开之前,长久地坐在小板凳上,我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她说:“以后,要勤快些”,接着便是沉默,直到我送她上了回家的火车。
    夜已经深了,从火车站到上郑的路坑坑洼洼,灯光照出了我的许多影子,我默默地数着,一个、二个、三个、四个……我默默地数,又默默地踩着这些影子往前走。像小时候一样,这些影子不说话,不反抗,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在农村,月光下只有一个影子,而现在没有月光,影子却是三个,或者五个,他们颜色浓淡不一,又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我的。
    很快,我又恢复到从前的状况,劣质的香烟一点一点毁坏着我的肺,无规律饮食和不正常睡眠使我更加瘦削和忧虑起来,每照一次镜子,我都能感觉到镜子正在变大,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多,足够放置更多的东西,比如那只猫。
    我不知道它究竟几次到我的房间,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很明显地看出,它多么熟悉这里的地形,它一定是经过仔细地勘察之后,才会发现那块破碎的玻璃,才会试着往玻璃后面钻。或者是又一阵风吹掉了报纸,或者是它在窗台上行走的时候,尾巴无意中碰开的。一只猫的世界跟一个人的世界肯定存在着某种差异,在白天,人们奔波劳作,而它们却枕着胳膊睡大觉,如果它们有胳膊的话。它们只需要少量的睡眠,也许打两个盹就足够了,晚上,天地沉寂,它们又四处闲逛,发出小孩一样的哭声。有时它们在墙上追逐,我曾听过它们打架的声音,也可能是两只发情期的猫要在夜空下做爱,它们踩坏了屋顶上的瓦,稀哩哗啦掉到地上。但是这只在上郑出没的猫,就不一定是个情种,它身材瘦小,似乎没有太多的气力,这点可以从它的影子里可以分辨出来。
    尽管它已经足够谨慎机灵,但这回还是碰倒了一只瓶子,所以我醒了。作为一个愤怒而敏感的青年,我做出了应有的反应,神经绷紧,摒住呼息,但是再没有动静,间或有一些风摇着那半块玻璃,发出怪怪地声音。
    “也许是风吧”,我把梗着的脖子放到枕头上。
    但我再也不能入睡,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包括我的母亲红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那么静,似乎她一直坐在那里。她这么劳累,而且如此疼爱她的儿子,把我洗过的被子再洗一遍,把我擦过的桌子再擦一把,把床底下的烟盒和烟头清扫出来,在这间远隔千里的屋子里,她再次带我回到童年,让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接受她奴仆一样的照顾,那时候我多该流下一两滴泪水。
    当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的时候,这只猫敏捷地跳上桌子,钻过报纸下的洞消失了。唉呀!原来它还在这里,唉呀!刚才它还在这里,唉呀!它溜得太快了,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一秒钟都不到。而为了想象这一秒钟,我花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弄清,这是一只花猫,还是一只黑猫?它溜得太快了,嗖地一声像支箭,有一次我甚至觉得它是一只白猫。
    在那些独居的岁月里,从没有什么事情让我感到害怕,也许是我正在逐渐成熟吧。我不明白这只猫为什么要到这间屋子里来,至少当时我不明白,我不愿想的太多。
    但它还是再一次来了,就是它溜走的第二天――星期六,通常这天我是要很晚才睡的,关着灯想心思。大约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窗外面的夜黑透了,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一定有许多游荡的野鬼,它们都很孤独,面目模糊,心中凄惨。这只猫溜进来的时候,我着实以为,它是个标准的野鬼。
    我并没有慌张,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子,趴在床上,慢慢地抬头,一只手伸到床和墙壁的交接处,摸到那只事先预备好的手电筒,再重新调整到一个可以迅速做出反击的姿势。
    这只猫一动不动,站在桌脚旁边,我眯着眼睛看它,我知道猫的眼睛比我好,如果我睁开眼睛的话,它一定以为我已经醒了。过了一段时间,黑影又走动起来,没有声音,它低下头,开始吃起了骨头。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了――它到这里来,不过是想吃些鱼和烤鸭的骨头。
    它吃东西的时候,保持着警惕,时不时地抬头,嘴里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我又等待一会,突然摁亮了手电,它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原以为它会像上次一样嗖地一声溜走,但事实上它异常地镇定,只是抬起头,它的胡须很长,眼睛对着灯光,我看到这是只花猫。我把摁着的手指松开,房间又是一片黑暗,我想,它一定已经看清了我的面目,而我却被自己搞得糊里糊涂,这只猫也太嚣张了吧,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居然旁若无人的继续吃着。
    我被自己的想法惹怒了,再一无粝驴兀晦粢凰桑晦粢凰桑蚁胪ü庋氖址ò阉难劬Ω慊ǎ兴床磺宥鳌T谝幻饕幻鹬校恢窒匪1鹑说目旄胁悸业娜恚呛芸欤揖兔靼祝幌匪5牟皇嵌苑剑俏易约海匀坏妥磐罚耆焕砘岬乒獾谋浠?BR>    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手电,霍地从床上爬起来,这只猫迅速地甩着尾巴躲到桌子后面靠墙的地方。我没有下床,只是盯着它看。这时,它也死死地盯着我,黑暗将我们包围,甚至没有空气,敌我双方沉浸和享受着这种僵持的状态,仿佛两块生活多年的石头,一声不响,冷漠坚忍,任凭时光敲打,雨摧风袭。而我终于相信,我是那较大而易碎的一块,当我躲开它的目光――一股那个冬天的寒冷找到了我,像一阵风穿过我跪在床上的身体,吹掉了我的被子,吹开了我的衣服,吹进了我的头发和骨头。
    这种对视持续了很长时间,再也没有比这更为漫长的事情。在以后的若干岁月里,我碰到过许多人和事,但是没有人,甚至坐在小板凳上的妈妈也不会像这只花猫或者黑猫一样,看见过我的灵魂,呼应过我的孤独。因为从那一刻起,这种对视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它不依附我或者那只猫而继续存在,在某个未知的角落,未来的时间里,它毫发未损,守候着另外的一些人。
    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来,这只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因为这并不重要,或者是我大吼着把它吓跑的,或者是它吃完了骨头,觉得没趣,自己走了。星期天,我上街买了一块玻璃,房东出人意料地帮我安好了,他说:“天冷了,要多穿点呀,小伙子”,我送给他一包烟作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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