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一生大计今晨始
1968年的8月26日,上午9时,北京火车站里人头攒动,人们笑着、说着,握着手,同性者也有拥抱着的。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送行场面,不是一次平常 的列车,这是北京首批大规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送行。可以说,随着一 声列车启动的长鸣,一场轰轰烈烈、人类文明绝无仅有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拉开了序幕。
时隔整整30年了,当时的情景依然生动地录在我脑海的磁带上,从整体场面的摇镜头,到每一位为我送行的人的特写镜头,都一一清晰无损。
列车的车轮刚一启动,喧闹的场面即刻成为了哭的海洋。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青年,仿佛在此之前,不知道列车真的会走一样。或者还天真的以为,像是每次学校组织的学农、学工一样,跑出去几天、十几天,至多几十天,打着背包就会又回来了。待到列车一瞬间的功夫,就把车站上挥手告别的同学、战友们甩在视线之外,就把自己从小生活的城市、学校、家庭甩在列车尾部的天边,大家这才意识到,真的要走了,也许是永远的走了,永远地做一个农民了,一个有理想、有文化的,革命的农民。
我的行李是个自己家打做的红木箱。箱上由自己填上一个陌生的地址和自己的名字。地址是:内蒙古哲里木盟开鲁县新华公社和平大队第一小队。我知道,这是以后我要生活的地方。
由北京到哲里木盟首府通辽市的车程,当时是17个小时。在以后12年的时光里,我除了前两年多坚持不肯回家探亲之外,以后的十年里,我每年一次往返于这条道路上。时常肩挑手拎,口里叼着车票,进入拥挤的站口。
翌日傍晚的时候,我们已经挤靠在一辆辆的敞篷解放卡车上,疾驶在通辽到开鲁县城之间的柏油马路上。昨日离别京城的泪迹未干,今日放眼莽原的歌声不断。
当晚,住在开鲁县城里,大概住的是党校。住了两天,吃的是八人一桌的会议式的伙食,就在我们以为这就是下乡而感到满意的时候,通知我们继续出发了。
这次是马车,是各个所在生产队来的马车。我们北京八十中的20多名知青,被分配到新华公社和平大队。
人民公社是1958年三面红旗的产物,在中国历史上有20年左右的历史。50年代初,土改之后,农民得到了自己的土地,生产力得到空前的解放,共和国也度过了自己黄金般的岁月。如果这样走下去,到本世纪末的时候,我们早已在世界的前列了。当然,那样,也就没有文革,没有知青,那是完全不同的共和国的历史。
几年的试验,使国家和一代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国家度过了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的少年时代就是在饥饿中度过的:吃蓖麻秆,拉不出屎来,就灌蓖麻油。每天早晨一醒来,就去挖野菜。早餐是我和长我4岁的哥哥共同享有一个2两的窝窝头,和一碗野菜粥。哥哥已经学过分数,说他的定量应该是3/4,这样,我只能吃到1/4个窝头,不够 一口,哥哥也同样不够一口。
1962年,中国原本有一个历史性的契机,却终于失之交臂。只是做了自我批评,撤消了大食堂等农民最为反感的一些名目。以后的时间,就始终为它修修补补,一直闹到我们下乡的时候,仍然在为它存在的合理性而费尽心机。
人民公社这个共产主义的雏形,能够在中国的土地上诞生并且生存,固然是一时头脑发热的产物,但也不完全是。其中有着深层次的原因,难以一言道明。大概可以上溯到孔子的儒家思想,上溯到中国人似乎与生俱来的"不患贫,而患不均"的平等思想。其实,辩证法的一个基本思想就是差异,差异构成了世界,构成了事物的运动,人类社会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看似不平等,其实,一旦人人完全平等了,你就会发现了它的不平等;从而知道,人与人之间表面的不平等,恰恰是一种较为平等的存在。它是一种自身价值的自我调节。而人民公社的一大二公,就是要抹杀差异,从而违背了宇宙的根本规律。而这些认识,即使当时 有人认识到,也是无济于事的,徒然在历史的祭坛上增添几具祭品而已。
现在,两辆马车,八匹骏马,载着我们的歌声,就飞驶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的人民公社的原野上。
人民公社的体制发展到1968年的时候,早已定型,它是三级所有制,即公社、生产大队、生 产小队。公社是国家的最为基层的政权机构,它既是政府,也是经济机构。由党政机关抓生产 ,焉能抓好?以后,我们经常看到公社领导深入基层抓生产,就时常疑惑,农民每年愿意种什么就让他们种什么得了,农民自己最有发言权,但农民就常常苦笑着说,哪有这样的好事,让你种什么,你就得种什么。
一个公社一般有十个左右的生产大队,大队的头头就不算是国家的干部了,但一般由公社任命。每个大队一般又分成若干个小队。以前,一个村子一般就是一个小队。我们下乡的这几年,刚刚开始分队,一个 小队分成两个小队。这也是农民的一种智慧。他们无法不实行公社制,于是就不断地分队,每分一次队,生产力就提高一步。一直到三中全会 以后,包产到户,人民公社这个大家庭才算分家分彻底。
和平大队是由三个呈品字型的村庄组成,现在分成为六个小队。我所在的村子是一队和六队。后来,我们知道,当地的农民对于我们去安家,并不欢迎,最后达成的协议是按照小队的次序依次分配。我们是一 队,另一组在大队所在的二队。以后,我和二队的知青钱秉强、"熊猫"等的关系都极为密切。二组的同学先到了,帮助他们卸下了行李,看着他们的房舍在松树林的掩映之中,这让我好生羡慕。转念一想,我们是在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知青人物白国利的小组,房舍的四周一定会有更多的树木。
最后,剩下我们一辆马车,继续行驶。从二组所在地大约又走了四五里地,而且道路越来越是沙窝子,马车一不留神,就要陷进去,车老板不时让我们下车,说过了这个沙窝子再上来。
远远的一个村庄,出现了,渐渐地,也听到了锣鼓声,看到了排出村外的大人孩子,出来欢迎我们。
到了家门口,让我好生失望,原来,我们的住房还没有盖好,我们被临时分到农民家去住。房东是毕队长家。房子的四周并没有树木,村子的四围也很少见树木,脚下是沙子,经常可以脱下鞋子走路,软软的,倒也舒服。
失望感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乡野的生活,在我的眼中充满了诗意, 以后我读《诗经》里的"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脑海中浮现的总是刚到乡下的景物。刚到乡下的第一天,我就写了两首诗,晚景晨景各一首:
袅袅晚霞似朝辉,徐徐落日若晨回。
森森远树栖新雁,莽莽草原骋美骓。
大纛飘飘迎风舞,横笛娓娓庆丰吹。
我挥银镰开新宇,科尔沁乡醉不归。
雄鸡唱醒北国树,球火托出东云台。
铺锦羊牛声渐远,无边山水梦入来。
一生大计今晨始,万里征程昨夜猜。
骏马昂鸣仰天啸,天公唤醒降奇才。
写完给同学们看,大家说,"我挥银镰开新宇"一句最好,最有气魄,其实,当我手挥镰刀劳动的时候,水平最差。
诗,毕竟是诗。